难过

沉默几秒后，他微微抿紧粉嫩的唇瓣，小声嘟囔着，抛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那你……会恨他们吗？”

　　恨早早离世、彻底离开自己的母亲？

　　恨严苛冷漠、只看成绩、从无温柔的父亲？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里，他此刻满心怨怼，便是因为父母剥夺了他的童年、违背了所有约定，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抗拒、愤怒、心生怨怼。

　　所以他无比好奇，同样被困在压抑的人生里，同样从未拥有过肆意快乐的我，是否也和他一样，怀揣着满心的恨意。

　　我闻言微微挑眉。

　　恨吗？

　　这个问题，我从小到大从未认真思考过，算得上是个有点意思的话题。

　　我缓缓抬眸，目光温柔平和，“我从未想过去恨自己的父母。人与人的爱意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模样，不是所有的爱都热烈直白、温柔浪漫。”

　　我的思绪缓缓飘向那些被严苛课业与礼仪训练填满的日子，慢慢在心底铺展开来。

　　“他们一直都是爱我的，只是这份爱太过笨拙，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不懂如何表达而已。”

　　记忆里的母亲，是我灰暗童年里最明媚的光——她的爱意坦荡温柔，明目张胆，热烈直白。

　　可相较于母亲盛大又直白的爱，父亲的爱意便显得渺小、隐忍——他一生恪守规矩、严谨，将所有的期许、责任全部压在我身上。

　　他不会温柔安抚，不会轻声陪伴，不会兑现孩童期盼的小约定。

　　“我母亲的爱热烈，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父亲的爱，在这光芒下，会太过内敛，藏在无声的期许里。”

　　小男孩听得怔怔出神，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底的戾气彻底消散殆尽。

　　我看着他懵懂茫然的模样，顺势反问，引导着他自己理清心底的执念：“那你觉得，这份恨意，会成为你成长的动力吗？”

　　夜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字字清晰。

　　“你长大之后，会选择抛弃你的父母吗？积攒着这些怨恨，你会变成这样冷漠的人吗？”

　　他闹脾气离家出走，从来不是真的想要憎恨父母，只是想要被看见、被陪伴、被重视。

　　整片游乐园彻底安静下来，浓稠的黑雾不再翻涌，彻底变得温顺轻盈，柔柔萦绕在小男孩身边，不再具备丝毫攻击性。

　　小男孩被我的问题问住了，瞬间僵在原地。

　　恨意会不会成为动力？

　　长大之后，会不会抛弃父母？

　　他从未想过这些长远的问题，他只是难过，只是不甘，只是想要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良久，他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迟疑：“我不知道……我只是好难过。”

　　“我只是想让爸爸妈妈陪我玩一次而已。”

　　他没有想过报复，没有想过抛弃，更没有想过憎恨到底有什么意义。

　　看着他彻底柔软下来的情绪，我点点头，“你看吧，你不恨他们，他们也不会恨你，还会照顾你……还会给你煮饭吃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