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院门紧闭,窗外巡防的人影往来不绝,整栋屋子如同被圈在一方无形囚笼里,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里沉淀下来的沉郁。
宋沐辞坐在桌前,指尖抚过相机冰凉的机身,久久没有动作,方才马嘉祺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明明清楚全是伪装,心口却依旧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酸胀的疼意挥之不去。
她不是脆弱,是想念,是煎熬,如今还要被迫承受这般面对面的对立与刺伤,再坚韧的心,也难免泛起层层涟漪。
“别再想了。”姜知柠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挨着她坐下,语气软了几分,“他也是身不由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未必比你好受。”
宋沐辞端起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安定了几分,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哑:“我明白,只是……有点累了。”
“眼下封镇,外面管控得越来越严,通讯基本全断了,密道那边也传来消息,山道搜捕加剧,那条路随时会被彻底堵死。”姜知柠话锋一转,重新拉回眼下的危局,“送出去的证据能不能顺利抵达上级手中,现在全是未知数,我们留在镇上,就成了对方重点看管的对象。”
“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宋沐辞敛去眼底的怅然,重新凝起心神,“对方困住我们,目的是等风头过去、彻底销毁线索,只要我们守住手里的备份,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两人收拾好心情,继续将剩余素材反复加密、拆分藏匿,相机内存卡、U盘、手写笔录被分散藏在不同角落,做好万全准备,哪怕有人强行搜查,也无法一次性将所有证据一网打尽。
院外忽然传来轻叩木门的声响,节奏规律,是秦风提前约定的信号。
姜知柠起身开门,秦风侧身走入,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快速扫视屋内,见两人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
“今早马嘉祺带队巡查的事,我都知晓了。”秦风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宋沐辞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他今日姿态做得极绝,刻意放出对立态度,总算暂时打消了灰蛇最深的猜忌,但代价……你们也体会到了。”
“代价是彼此难受。”宋沐辞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无奈,“演戏演得逼真,就得投入情绪,伤人亦伤己。”
“接下来形势只会更严。”秦风取出一张简易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划着镇内各处卡点,“每日早晚都会有不同批次的人上门抽查,名义上是治安管理,实则轮番监视,我和暗处的人已经重新调整布防,把民宿周边划为重点防护区,明岗暗哨交错,能保你们人身安全,但外界联络、外出行动,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镇口的宋家一行人还在纠缠不休,他们被拦在卡口之外进不来,便整日在路口吵闹,四处散播闲话,把所有不满都扣在你头上。”
血脉带来的纠缠,果然不会因为封锁就轻易消散。
宋沐辞闻言,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抹疲惫,她早已习惯家人无休止的索取与吵闹,可如今身陷困局,还要被这般流言裹挟,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们闹不出太大动静。”秦风看出她的难处,主动开口,“卡口有专人阻拦,他们无法靠近镇区核心,闲话传不到民宿这边,我会让人盯着,尽量隔绝这些纷扰,不让外界的闲言碎语影响到你们。”
一旁的姜知柠看着秦风认真周全的模样,心头暖意悄然滋生,从最初的拌嘴争执,到如今风雨与共、事事上心,情愫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守护里,早已生根发芽,她小声道:“辛苦你了,里外都要周旋。”
四目相对,秦风眼底漾开浅淡温柔,轻轻颔首:“分内之事,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简单的交流过后,秦风不敢久留,起身匆匆离去,眼下局势敏感,停留太久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姜知柠望着门外的方向,轻声感慨:“有他在外面撑着,我们心里也踏实不少。”
宋沐辞应声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幽深的巷弄,她知道,秦风是明面上的依仗,而真正在黑暗里为她扫平杂扰、阻拦家人滋闹的,依旧是那个方才用冷言刺伤她的人。
而此刻的镇口卡口。
风卷着尘土掠过路面,宋家几口人被拦在警戒线外,妇人叉着腰高声叫嚷,言语刻薄,引得往来闲散人员纷纷侧目。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里面住着的是我女儿!她躲在里面享清福,不管家里死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欠了一屁股债就想当缩头乌龟?今天见不到人,拿不到钱,我们就耗在这里不走了!”
污言碎语顺着风飘向值守人员,场面一片混乱。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辆不起眼的车辆静静停靠。陆时衍坐在车内,车窗半降,冷眸望向卡口吵闹的一行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亓哥,已经劝说多次,这家人油盐不进,认准了要找宋记者要钱闹事。”副驾上的心腹低声汇报,“硬驱离容易激化矛盾,反而引来更多围观,被灰蛇的人抓住把柄;放任不管,流言越传越广,终究会扰到民宿那边。”
马嘉祺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车窗边框,节奏沉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能一次次动用力量阻拦他们靠近民宿,能掐断他们闹事的途径,却没办法彻底割裂这层血脉羁绊,这是宋沐辞与生俱来的枷锁,也是他束手无策的死结。
“继续拦。”他嗓音冷沉,“不必争执,只死死守住卡口,不让他们踏入镇区半步,再让人暗中传话给放贷的人,敲打一番,延缓催债期限。”
治标不治本,却是眼下唯一能做的缓冲。
他可以挡住外界的刀枪剑影,却没法替她斩断来自至亲的纠缠,一想到宋沐辞被这样的家人反复拉扯、反复伤害,他心底的戾气便不断翻涌。
“灰蛇那边方才传来消息。”心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他见每日巡查查不出破绽,打算换个法子,今晚安排一场‘邻里约谈’,以安抚滞留人员的名义,把镇上几个外来者集中到一处院落谈话,您需要全程在场主持。”
马嘉祺眸色一沉:“又是试探?”
“是。”心腹点头,“明面上是安抚问询,实则想借着多人在场的氛围,观察您和苏记者之间的互动。同时也想当众施压,逼两位记者主动松口,交出手里的取证素材,这场约谈,避不开。”
层层算计,步步紧逼,灰蛇疑心未除,便花样百出地设局试探,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宇间覆满倦意。
“我知道了。”他缓缓睁眼,眼底重归一片寒寂,“按安排行事,提前派人盯紧约谈院落四周,布好防线,防止他们暗中动手。”
“另外,叮嘱下去,无论约谈过程发生什么,都不准任何人借机刁难她们二人,明面的言语交锋可以,暗中使绊子,严惩不贷。”
心腹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陆时衍抬眼,望向民宿所在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屋舍与街巷,绵长又苦涩。
沐沐,又要见面了。
暮色渐浓,白日的光亮一点点被暮色吞噬,临江镇再度被浓稠的黑暗包裹。
接到约谈通知的时候,宋沐辞并不意外,接连的巡查、封锁、阻拦,对方既然没能逼她们主动交出线索,必然会换出新的手段。
“邻里约谈?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姜知柠捏着传来的通知字条,面露不屑,“说白了就是想当众施压,想从我们嘴里套话,顺便继续试探动静。”
“躲不掉的。”宋沐辞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去一趟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守住底线,他们便无计可施。”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跟着引路的人员前往指定院落。
沿途街巷灯火稀疏,巡防人员往来不断,整座小镇如同巨大的牢笼,每一步前行,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约谈的院落不大,屋内灯火昏黄,除了她们二人,还有另外几名滞留镇上的外来商贩,都是被刻意挑选过来作陪衬的人。
众人落座不多时,院门被推开。
马嘉祺率先走入屋内,身后跟着数名随行人员,气场冷冽,一进门便让室内喧闹的闲谈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沐辞身上,眼神淡漠疏离,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仿佛晨间那场刺伤人心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四目相接的刹那,宋沐辞心头轻轻一颤,迅速移开视线,敛去所有心绪。
灰蛇派来的副手坐在侧位,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在马嘉祺与宋沐辞之间来回游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