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初夏,汉水北岸暑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刘备采纳庞统提议,下令全军停止强攻,对曹魏江夏郡实施全面合围。十六万蜀汉大军沿城池四周扎下连绵营垒,陆路要道、汉水渡口、山间小径尽数布下哨卡与巡卒,层层壁垒如同铁箍一般,将整座江北江夏死死锁住。
围城之初,城中守军尚有余力,文聘每日登城巡视,调度兵马严守四方,还数次组织小股精锐出城试探,试图冲破封锁、联络外界。可蜀军防线密不透风,每次出城的人马都被迅速击退,非但没能传出消息,反倒折损不少士卒。
转眼便是三日。
三日之间,内外音讯彻底断绝。城内粮草开始定量分配,原本充足的存粮肉眼可见地消耗,市井萧条,军民人心悄然浮动。城头上的曹魏士卒日日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蜀军营帐,耳畔尽是对方巡营的号角与呐喊,压抑与恐慌在军营之中慢慢蔓延。
江北江夏太守府内,文聘端坐大堂,面色沉郁。连日坚守,他眼底已满是血丝,一身甲胄沾染尘土,连日未曾卸换。阶下诸将分立两侧,个个神情疲惫,气氛沉闷压抑。
一名部将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忧虑:“太守,敌军围城已有三日,四面封锁,我们数次派人突围求援,全都有去无回。洛阳方向至今杳无音信,援兵迟迟不到。城中粮草每日消耗巨大,如今已开始按人头分发,再这样困守下去,不出一月,全城便会断粮,到时候军心必乱啊。”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蜀军兵力数倍于我,不急于攻城,摆明了是想活活困死我们。不如集中城中残余精锐,挑选敌军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门,拼死突围,向北靠拢南阳,再向魏王请援,总好过坐以待毙。”
文聘缓缓摇头,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旁,目光望向城外:“我何尝不知城中窘境?可刘备治军极严,营防排布毫无破绽,四面兵力平均,根本没有真正的薄弱之处。贸然集中兵力突围,只会陷入敌军埋伏,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坚守几日。魏王素来重视南线安危,求援信使早已送出多日,援军应当就在路上。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稳住军心,严守城池,静待转机。传令下去,各营严加管束士卒,安抚百姓,严禁散播流言,再有妄议军心者,军法处置!”
众人见状,只得领命离去。一旁寄居在此的孙奂神色黯然,长叹道:“文太守,我自江南兵败逃来此地,本以为能依托北岸坚守,没想到刘备兵锋如此强盛。如今两座江夏皆被其兵锋笼罩,江东西线岌岌可危,我困在此处,进退两难啊。”
文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今你我皆是同处危城,唯有同心守城,方能寻得生机。安心驻守城防便是。”
城内人心惶惶,城外蜀军中军大帐之内,却是一派从容。刘备召集庞统、荀晏及各路将领议事,众人分析着三日围城的局势。
“围城三日,敌军锐气渐消,粮草、人心都已出现隐患。”庞统抚着羽扇,开口说道,“文聘乃是守城宿将,不会轻易内乱,单纯围困虽能奏效,却耗时太久。如今我军远出作战,粮草转运、将士休整都不宜长久拖延,还需谋划奇策,早日破城。”
刘备看向身侧的荀晏:“景衡连日观察敌城动静,想必已有破敌良策,不妨直言。”
荀晏拱手出列,目光落在舆图之上,从容说道:“大王,三日围困,敌军疲态尽显,正是破城良机。晚生结合眼下局势,献上三策连环并用,相辅相成,七日之内,必可攻破江夏。此三策分别为以逸待劳、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帐内诸将精神一振,纷纷凝神倾听。
荀晏条理清晰,逐一拆解计谋:“第一策,以逸待劳。连日来,文聘为防我军突袭,令全城士卒轮班值守,昼夜不敢松懈,守军早已身心俱疲。我军暂且保持现状,主力兵马养精蓄锐,只留少量队伍轮番佯动,制造随时攻城的假象。敌军被迫持续紧绷神经,日夜戒备,长久下来,体力与精神都会彻底透支,防备之力大打折扣。”
“第二策,声东击西。江夏城池西临汉水,东门直面旷野,两处皆是敌军重点布防之地。我军故意调集大量兵马、攻城器械至城西江岸,大张旗鼓打造浮桥、排列战船,摆出要从城西水陆并进、全力强攻的姿态。文聘必然判定我军主攻城西,将城中主力尽数调往西侧防守。待到敌军兵力西移、城东防备空虚之时,我军真正的精锐主力,便从城东发起突袭。”
“第三策,釜底抽薪。城中军民最大的依仗便是粮草。我军暗中派遣精干斥候,联络城内不满曹魏的百姓、落魄士卒,或是利用先前俘获的降兵,潜入城中。一方面散布‘曹魏援军半路被截、无望来援’的消息,动摇军心民心;另一方面暗中破坏粮仓、纵火袭扰。粮草受损、人心崩塌,就算城防依旧完好,敌军也再无坚守之力。”
三策环环相扣,先疲敌、再惑敌、最后直击根本。帐中诸将听完,无不连连称妙。
刘备抚掌大笑:“三策层层递进,妙用无穷!就依景衡之计,全军依令行事!”
当下刘备当众调兵遣将,将三道计策细化落实:
首先,划分值守队伍,主力大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每日只遣小部人马在城外呐喊、佯攻,不真正接战,消耗敌军精力;
其次,调拨半数水师与大量云梯、撞车等攻城器具,集中到城西江岸,伐木造船、夯筑堤岸,旌旗林立,故意让城头守军看得一清二楚,营造主攻假象;
最后,挑选数十名机敏善战、善于潜行的士卒,夹杂降兵之中,寻机分批潜入城内,执行散布流言、袭扰粮仓的任务。
命令下达,各营立刻行动。
城外的动静很快被江夏城头的守军察觉。文聘登高远眺,见城西江岸蜀军战船云集、工程不断,兵马往来络绎不绝,声势浩大,心中瞬间警觉。
“敌军要从城西水陆攻城!”文聘当即判断,毫不犹豫地调遣城内大半主力步骑,赶往西城墙段布防,弓弩手、守城器械也尽数向西调配。孙奂见状,主动请命带领麾下二十骑协助西城防务。整座城池的防御重心,彻底偏向西侧,城东兵力被大幅削减,仅留少量老弱士卒值守。
城内暗处,蜀汉潜伏的斥候也悄然行动。他们混迹在街巷、军营之中,四处散播流言:“洛阳援军在半路被蜀军游骑拦截,死伤惨重,短期内根本无法抵达”“城外蜀军数十万,城池迟早要破,死守也是徒劳”。流言如同风一般快速蔓延,本就不安的军心再度雪上加霜。
入夜之后,数处粮仓周边莫名起火,火光冲天。守军慌忙救火,乱作一团,部分粮草被焚毁,城内本就紧张的存粮更是捉襟见肘。文聘接连收到坏消息,心知城中已生内乱,却分身乏术,主力全在西城防备敌军主攻,根本无法抽调人手彻查内奸,只能强压怒火,催促各部严加防守。
日子一日日过去,按照计策稳步推进。蜀军养精蓄锐,士气饱满;城内曹军昼夜戒备、人心涣散、粮草受损,内外皆是危局。
转眼到了第七日。
此时城内守军早已精疲力竭,人人面带惧色,士气跌落至谷底。文聘连日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却依旧死守西城,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蜀军水师,丝毫不敢懈怠。
天色微亮,刘备下令,正式发起总攻。
先是城西江面,佯装进攻的蜀军擂鼓呐喊,箭矢齐发,做出大举登岸攻城的姿态。西城守军连忙全力还击,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在此处。
就在双方在城西对峙厮杀之际,城东方向号角齐鸣,杀声震天。早已休整完毕的蜀汉精锐主力,带着云梯、飞爪,突然对防备空虚的东城发起猛攻。
“不好!中计了!敌军主攻在城东!”城头东城守将大惊失色,慌忙派人向文聘求援。
消息飞快传到西城,文聘浑身一震,猛然醒悟过来:对方是声东击西之计!他急忙下令分兵驰援东城,可城内兵马调动仓促,士卒疲惫不堪,军心已乱,调度全然失序。
东城之外,蜀军将士气势如虹,借着城头守军兵力薄弱、慌乱失措之机,飞速架起云梯登城。精锐士卒奋勇争先,很快便突破东城城墙,斩杀守门兵卒,打开城门。
数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从东城涌入城内,街巷混战瞬间爆发。曹军士卒眼见城门失守,再无抵抗之心,纷纷丢盔弃甲,或是四散奔逃,或是放下兵器投降。
大势已去。文聘站在西城城头,望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长叹一声。他心知城池彻底陷落,再留此地唯有被俘,当即不再犹豫,召集身边数百名亲卫,舍弃大队人马,从北城偏僻小门突围而出,一路向北,朝着南阳、洛阳方向仓皇奔逃。
寄居城中的孙奂见文聘北逃,自己无依无靠,江东故土又被蜀军隔断,思虑再三,不敢追随文聘北上依附曹魏。他收拢身边残余数十名残兵,择路向东,一路穿行荒山野岭,绕道逃往江东豫章郡,暂且避难。
正午时分,江北江夏全城彻底平定。刘备率领文武入城,一面约束士卒、肃清残敌,一面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与军械。历经七日巧计围困与突袭,两座江夏尽数归入蜀汉版图,汉水上下游全线掌控在手中,荆襄防线愈发固若金汤。
捷报迅速传遍各营,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荀晏行走在街巷之间,查看城内秩序,见百姓安居、降兵安置妥当,回身向刘备复命:“大王,三计奏效,江夏已定。文聘北逃曹魏,孙奂东奔豫章,两股残敌皆已远遁,短期内再无反扑之力。如今南北江夏合一,汉水天险尽为我所用,北伐中原的前路,又宽阔了数分。”
刘备笑意盎然:“此番能速破坚城,景衡三计居功至伟。传令下去,留足额守军镇守江夏,修缮城防、囤积粮草,将此地打造为北线前沿重镇。其余大军就地休整,静观天下变局。”
众人领命行事,江北江夏渐渐恢复秩序。
而就在刘备攻破江北江夏的第八日,远在东线合肥战场的孙权,终于下定决心全线撤军。
合肥城外,吴魏两军连日鏖战,双方伤亡惨重,谁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此前孙权接连收到西线急报:陆口失守、江南江夏沦陷、刘备大军兵临江北江夏。消息一个比一个凶险,江东西线接连丢城,刘备势力急剧膨胀,已然对江东腹地形成巨大威胁。
起初孙权还想咬牙攻下合肥,再回师救援西线,可随着时间推移,江北江夏陷落、文聘、孙奂分头逃亡的消息再度传来,孙权彻底慌了。他清楚,刘备连取两座江夏,兵锋正盛,若再滞留合肥,江东西线国土恐怕会被进一步蚕食。
合肥吴军中军大帐,孙权召集吕蒙、陆逊等核心将领,面色凝重地说道:“刘备接连攻破陆口、南北二江夏,西线局势崩坏。我军久攻合肥不下,再留在此地已然无益。孤决定,即刻下令全军撤围,放弃攻打合肥,全速返回建业,整顿兵马,重新布防江东西线,抵御刘备大军。”
吕蒙上前劝道:“主公,连日苦战,将士疲惫,合肥已然难以攻克。及时回师稳固后方,确为上策。可撤军之时需步步为营,防备曹魏大军尾随追击。”
“不错。”陆逊补充道,“分梯队依次撤退,后军断后,主力先行启程,沿途布设斥候与伏兵,确保大军安然东归。”
孙权当即下令,全军有序撤兵。数万江东大军缓缓解除合肥之围,分路向东回撤。曹魏合肥守将见吴军撤退,虽派出小股兵马尾随试探,却也不敢大举追击,只是收复外围营垒,恢复防线。
数日之后,孙权率领主力大军平安返回建业。入城之后,他第一时间召开紧急朝会,商讨西线应对之策。
大殿之上,孙权环视文武,语气沉郁:“此番合肥无功而返,西线更是连失陆口、江夏多处要地。刘备坐拥荆襄、二江夏,势力大涨,如今吴蜀之间战火已开,再无转圜余地。传令各地:西线沿江郡县紧急增兵,加固城防,严守江岸;整训水师,打造战船,以防蜀军顺江东下;同时派遣使者前往洛阳,联络曹魏,愿再度缔结合盟,共抗刘备。”
诸葛瑾面露忧虑:“主公,此前我们联魏袭荆南,如今又再结盟,反复之下,天下人心难安。且曹魏向来多疑,未必真心与我联手。”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孙权摆手道,“强敌在前,唯有联魏方能自保。即刻遣使前往洛阳,面见曹操,商谈联手抗蜀之事。”
江东上下全面转入防御状态,一边整顿西线防务,一边遣使联魏,三方博弈的格局再度转变。
洛阳魏王府内,曹操接连收到多条战报:文聘兵败逃回、江北江夏失守、孙权从合肥撤军并遣使求盟。他端坐殿中,听完禀报,神色复杂。
“刘备接连大胜,连克二江夏,兵势之盛,一时无两。”曹操抚着胡须,沉吟良久,“孙权遣使结盟,意图联手抗蜀,倒也合乎眼下局势。传命下去,接纳江东盟约,边境暂且休兵,共同制衡蜀汉。同时抽调精锐,驰援南阳一带,加强南线防御,严防刘备大军北上。”
曹魏一面与江东达成临时同盟,一面整饬南线兵力,严阵以待。
一时间,天下三方进入全新的对峙局面:
蜀汉占据益州、汉中、荆州全境、南北江夏,控扼汉水、长江上游,兵精粮足,士气鼎盛,屯兵江夏休整,手握主动;
江东退守江东本土与豫章等郡,沿江布防,联魏自保,转为全面守势,再不敢轻易主动挑事;
曹魏整合中原、雍凉兵力,南线重兵集结,一边与江东结盟,一边紧盯江夏蜀军动向,步步提防。
江北江夏城内,刘备站在城楼之上,眺望北方中原大地。庞统、荀晏立于身侧。
庞统笑道:“如今孙权退守江东,曹操重兵屯于南线,三方暂时罢兵。我军连番大捷,疆域稳固,正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好时机。待兵甲、粮草、民生齐备,便可择选吉日,大举北伐,直取中原。”
荀晏点头附和:“三方对峙之下,曹魏与江东互相提防又彼此联手,短期内不会爆发大规模战事。我们正好利用这段安稳期,安抚新得郡县,整编降兵,疏通粮道,打磨三军。根基扎得越深,日后北伐之路便越顺畅。”
刘备目光悠远,朗声说道:“历经数场大战,总算扫清荆襄外围障碍。兴复汉室,近在眼前。传令诸军,严守疆界,安抚百姓,厉兵秣马,静待天时!”
号令传遍全军,整座城池归于平静。刀枪入库,战马休蹄,喧嚣的战火暂时隐去。
汉水滔滔东流,见证着连年征战与疆域更迭。建安二十一年的初夏,三方势力各守疆土、相互制衡,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蜀汉凭借一场场奇谋与苦战,一步步壮大崛起,在三足鼎立的棋局中占据了上风。而休养生息的岁月里,每一次整军、每一次筹粮、每一处城防的修缮,都是在为最终的中原决战,默默积蓄力量。新的风云,已然在平静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