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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满室皆是你的空

无声余烬

无声余烬

城市的夜色繁华依旧,可这套住了三年的房子,自苏晚走后,瞬间空得刺骨。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坐了整整一夜。

落地窗外的霓虹彻夜闪烁,映在冰冷的地板上,照出一室狼藉。

那盒没吃完的芒果蛋糕还摆在原位,奶油边缘微微融化,甜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却不再是温柔,只剩刺骨的讽刺。

这是苏晚挑了很久的口味。

三年来,每一个纪念日,每一次他疲惫归家,她永远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也永远把自己的温柔,尽数捧到他面前。

可他刚刚,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客厅里,一次次亮起,是温予不间断的消息,最后一条停留在凌晨:

【时衍,我明天上午十点落地,你会来的对不对?我在这座城市,只有你了。】

字字柔弱,句句依赖。

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他欠了半生的恩情。

当年年少意外,若不是温予舍身相救,他早已葬身在那场大雨的车祸里。后来温予落下顽疾,常年卧病出国疗养,陆家上下,人人都默认,他陆时衍这辈子,必须对温予负责到底。

这份恩情,压了他十几年。

也是困住他和苏晚三年的牢笼。

他从不敢告诉苏晚真相。

他怕干净纯粹的小姑娘,卷入陆家的人情债、无休止的亏欠纠缠,怕温柔的她,被世俗道德绑架,被旁人指指点点,说她抢了救命恩人的爱人。

所以他选择自己扛下所有风雨。

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放她自由。

可直到苏晚拖着行李箱,决绝地走出家门,说出那句祝他终身遗憾的诅咒时,他才幡然醒悟——

他以为的保护,是亲手给了她最彻底的重伤。

清晨六点,天际翻出鱼肚白。

一夜未眠的陆时衍,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贯清冷温润的眸子,覆上了浓重的疲惫与荒芜。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卧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苏晚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她常年用的洗护味道,温柔又干净,缠绕在床品上,是三年来陪他入眠的安稳。

衣柜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她带走了寥寥几件衣物,却留下了满柜她的痕迹。

她的白色卫衣、软糯的针织衫、可爱的家居服,还安静地挂在他的西装旁,冷暖相融,曾是他此生最圆满的光景。

书桌上,摆着她没看完的书,夹着一枚浅粉书签。

窗台的多肉还郁郁葱葱,是她每天定时浇水、细心照料的宝贝。

浴室的置物架上,她的护肤品、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她什么都没带走,又好像,带走了这里所有的温度。

满室皆是她的痕迹,偏偏处处都是空。

陆时衍抬手抚过微凉的床单,指腹摩挲着她睡过的位置,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终于溃不成军。

他低头,闷声靠在床头,肩膀微微颤抖。

在外杀伐果断、永远冷静自持的陆总,在无人看见的清晨,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三年朝夕,岁岁温柔。

她会在他加班深夜时,留一盏暖灯,温一碗热汤;

会在他情绪低落时,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从不吵闹;

会满眼星光看着他,说陆时衍,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会认认真真许愿,想和他岁岁年年,平安相守。

她把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全都给了他。

而他回报她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分手,是一句冰冷的算了吧,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三年深情。

上午九点。

助理的电话准时打来,打破了一室死寂。

“陆总,车子已经备好,距离温小姐的航班落地还有一小时。”

陆时衍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的狼狈与酸涩,再睁眼时,又是那副冷漠疏离、无懈可击的商界模样。

藏起崩溃,掩去悔恨,戴上坚硬的面具。

“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他最后环视了一遍这间装满他们过往的卧室。

而后转身,利落换上衣衫,出门,驱车前往机场。

机场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无数人奔赴相见,无数人久别重逢。

只有他,奔赴一场报恩的责任,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十点整,航班准时落地。

出口处,身形纤细的温予推着行李走出,脸色苍白孱弱,眉眼温柔柔弱,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陆时衍。

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雀跃:“时衍!”

所有人都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

旁人窃窃私语,皆是感慨。

“果然陆总一直在等温小姐啊。”

“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等到了圆满。”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太深情了。”

流言蜚语入耳,陆时衍面无波澜,眼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化不开的荒芜与疲惫。

温予仰头看着他,轻轻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语气小心翼翼:“我回来了,以后,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好不好?”

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陆时衍下意识侧身避开。

动作克制,却无比坚定。

温予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喜悦瞬间褪去,染上一丝错愕与委屈。

陆时衍垂眸,语气平淡,疏离又客气:“身体刚好,别劳累,我送你回公寓休息。”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柔,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切。

只有客气的疏离,和无法掩饰的敷衍。

温予心头微沉,轻声追问:“时衍,这几年……你一个人,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陆时衍的心脏。

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曾有一个满心是他的小姑娘,陪了他整整三年。

只是被他亲手推开,亲手弄丢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尚可。”

简单两个字,终结了所有话题。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陆时衍靠在车窗边,目光放空。

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边一家甜品店。

是苏晚最爱的那家。

以前每逢周末,她总会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跑来这里,买一块芒果蛋糕,笑得眉眼弯弯,说陆时衍,甜食可以治愈所有不开心。

那时候的她,何其鲜活,何其热烈。

而现在,他的全世界,彻底空了。

温予坐在身侧,絮絮叨叨说着国外养病的日子,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等待。

陆时衍一字未听。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昨夜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和那句清冷决绝的祝福——

我祝你,往后余生,求而不得,终身遗憾。

车子驶入高档公寓楼下。

安顿好温予,陆时衍独自站在楼下。

秋日的风微凉,吹乱了他的黑发。

他抬头望向空旷的天际,眼底是无尽的漆黑与悔恨。

苏晚,

你说的真好。

从推开你的这一刻开始,

我的余生,

早已注定,只剩求而不得,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