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昭仪殿·五月中

那一夜，长安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黄昏时来的，先是一阵风把院子里的槐树枝吹得乱晃，然后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西厢的窗户没关严，青萝冒着雨跑过去关窗，回来时半边袖子都湿了。

小安被雨声吵醒，在摇篮里哼唧了几声。苏清欢把他抱起来，裹进襁褓里，坐在灯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窗户的纸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顺着屋檐落成一条线，在廊下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水面上不断地开出新的水花。没过多久，雨势渐渐稳了，不紧不慢地落着，把窗外的夜笼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湿气。

政儿和苏儿坐在正殿的门槛里看雨。苏儿伸出手去接檐下的水珠，接了一手心，又洒掉，又去接。政儿坐在她旁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子，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苏清欢从暖阁里走出来，看到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只把一件薄披风披在苏儿肩上，又往政儿手里塞了一只小手炉。

“娘亲，雨什么时候停？”苏儿仰头问。

“不知道。大概要下一夜。”

“那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如果雨停了就能。”

苏儿点了点头，继续伸手接水珠，政儿也依旧静静地坐在旁边看雨。苏清欢没有催他们回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西厢。

西厢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放着一摞新的抄本——是监狱里那个犯人寄来的第二批稿子。字迹比上一批更加端正，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拿起最上面一卷翻开，是一些工整的横竖撇捺，墨色均匀，纸边也被压得平平整整。她看完，合上书卷，放回原处。

她回到书案前，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听了一会儿雨落在瓦檐上的声音，然后才拿起那支放在笔架上的笔，蘸了墨，在日记本上写道：“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窗外雨声很密，像有人在屋顶上走了一夜。小安被吵醒了一次，又睡回去了。苏儿在门槛上接水珠，政儿坐在她旁边看雨，什么都没说。”

“监狱那边送来了第二批抄本，字比上一批更稳了。他大概在认真地抄。用这种办法度日，或许也不算太坏。”

“槐树被雨洗了一遍，叶子比白天绿了很多。等天亮去院子里看的时候，大约能看到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青石路面上，像是有人专门摆过的。”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没有立刻起身。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河的积水都倒在了长安城上。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闷雷，但很快就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她侧过头，看到刘彻提着一盏灯站在西厢门口，肩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还没歇？”

“想写几行字再睡。”

他走进来，把灯放在案角，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各自沉默了一小会儿。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让沉默不显得空。

过了很久，苏清欢才开口：“陛下，这场雨下过之后，农田里的苗会不会长得更快？”

“会。”刘彻的声音很低，“雨水够，苗就长得快。”

“那就好。”

她站起身，把日记本放回书架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顺着瓦檐流成一道道水线，在廊下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新的雨水盖住。政儿和苏儿已经回东厢了，门槛上只有一只被苏儿忘在角落里的小布偶，淋湿了一半。

她熄了西厢的灯，跟刘彻一起走回正殿。雨还在下，把长安城浇成了一片沉沉的水声，把未央宫的飞檐和石阶都洗得泛着微光。从昭仪殿的窗子望出去，只有宫墙外远处一两盏灯火在雨幕里亮着，像几颗被水泡软的星星，在夏夜的雨幕里浮浮沉沉，却始终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