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皇家围场设在西山脚下,旌旗蔽日,猎鹰盘旋。
马蹄踏碎了枯黄的落叶,扬起的尘土里混杂着生皮子、马汗和权贵们身上浓郁的熏香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像是一锅煮坏了的杂烩汤,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奢靡。
贺峻霖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上,一身素白的窄袖骑装,头发仅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
在这满场穿红着绿、恨不得把家底都挂在身上的贵女堆里,他素净得像是一抹不合时宜的霜雪。
“哥哥。”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像是掺了蜜的砒霜。
沈婉柔策马而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织金骑装,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胯下是一匹雪白的小马驹,衬得她人比花娇。
他身后跟着沈长青和一众侯府侍卫,好似众星捧月。
沈婉柔驱马靠近,手里捧着一只绣工极其繁复的香囊,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
“林子里蚊虫多,又有野兽出没。”沈婉柔眼波流转,当着周围一圈世家公子的面,将香囊递了过来,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这是弟弟特意让人去求的驱虫香囊,哥哥身子弱,戴着它也能防身。”
贺峻霖没动,只是微微垂眸。
那香囊还没递到跟前,一股极其诡异的甜香便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前调是馥郁的茉莉,中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膻气。
贺峻霖懂毒,更懂药。
他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嘲弄。这里面掺了“醉骨散”和“引兽粉”。
前者能让人浑身燥热、神智昏沉,形同发情;后者则是猎户用来诱捕野兽的诱饵,那股子腥膻气常人闻不出来,方圆几里的公兽却能闻风而动。
这一招,够狠。
若是他在林子里药性发作,再引来几只发狂的野兽或者是……发狂的男人,那贺峻霖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弟弟有心了。”
他伸手接过香囊,指尖在沈婉柔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贺峻霖的皮肤很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石,激得沈婉柔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贺峻霖一把扣住手腕。“既然是弟弟特意求的,哥哥自然要贴身戴着。”贺峻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那颗红痣妖冶得近乎诡异,“只是弟弟也要小心,这林子大,若是这香囊引来了什么不该引的东西,弟弟可别后悔。”
沈婉柔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毛。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他看着贺峻霖将那催命的香囊系在腰间,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掩饰不住。蠢货——他大概在心里骂着,怕是觉得过了今日,贺峻霖再无脸面活着回京城了!
“九千岁到——”
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如同利刃划破长空,瞬间斩断了猎场上的喧嚣。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百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若寒蝉。
远处,一队黑衣黑甲的东厂番子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路。
严浩翔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绯红色的窄袖蟒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狭长的凤眼微阖,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厌世感。
他经过贺峻霖身边时,马蹄声并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但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贺峻霖感觉耳膜微微一震,一道低沉沙哑、裹挟着内力的声音直接钻入了贺峻霖的脑海:
“这林子里的畜生多,不管是四条腿的,还是两条腿的。夫人若是脏了手,咱家可是会嫌弃的。”
传音入密。
这疯子,内力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贺峻霖低头理了理马鬃,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果然早就看穿了侯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你看什么看?!”
一声暴喝打断了贺峻霖的思绪。
沈长青不知何时策马挡在了贺峻霖面前,那张脸上写满了厌恶和警告。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他:“把你那不要脸的样子收一收!今日太子殿下也在,你如今是个太监的对诗,虽然名声臭了,但到底还是我沈家的人。别想着去攀高枝,太子殿下那是天上的人物,婉柔才是未来的太子妃,你若是敢往太子跟前凑,我打断你的腿!”
贺峻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便宜大哥。
太子?
那个整日沉迷酒色、早在三年前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草包?
也就是永宁侯府这种眼瞎的人家,才会把那样一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储君当成宝。
“大哥放心。”
他语气淡淡,甚至懒得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那种货色,我嫌脏。”
“你——大逆不道!”
沈长青气得扬起马鞭就要抽,却被远处的号角声打断。
秋猎开始了。
男人们策马入林,家眷们则留在外围的草场上游玩。
沈婉柔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
还没过半个时辰,一名侯府的丫鬟端着茶盘经过贺峻霖身边,脚下“不小心”一滑。
“哗啦——”
整壶热茶泼在了他的素白骑装上。
茶水虽然不烫,但那褐色的茶渍在白衣上极其显眼,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里面的身形,既狼狈又不雅。
“哎呀!大小姐恕罪!奴婢该死!”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演得逼真极了。
沈婉柔立刻一脸关切地凑了上来:“哥哥这衣服都湿透了,这秋风凉,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前面不远处就是供贵人们休息的暖阁,哥哥快去换身衣裳吧。”
他指着林子边缘一座隐蔽的木屋,眼神闪烁,“那是太子殿下的私苑,平日里没人敢去,最是清净。我让丫鬟带哥哥过去。”
贺峻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林子边,四周杂草丛生,确实是个“杀人越货、毁人清白”的好地方。
若是他没记错,前世沈婉柔就是想把自己骗进去,然后让那个色中饿鬼般的太子……
“那就多谢弟弟了。”
贺峻霖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提着弄脏的裙摆,跟着那个丫鬟走向木屋。
转身的瞬间,他能察觉到沈婉柔在背后死死盯着自己,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狰狞。他定是觉得:去吧,那是你的地狱,也是我通往太子妃之位的垫脚石。
木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领路的丫鬟把贺峻霖带进屋后,借口去拿干净衣服,一溜烟跑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并没有急着换衣服。
走到窗边,贺峻霖用手指蘸了一点窗棂上的灰尘,放在鼻尖嗅了嗅。
除了霉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催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