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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步之外

九步之外

太初仙宫没有冬天。

流转不息的仙阵,将整座悬空宫殿都维持在永恒的春季,花开不败,云海不散,就连廊下的风都轻柔的恰到好处,吹不动衣角,却足够让三千盏长明灯微微摇晃。

但殷夜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雪了。

她站在观星台上,这里是仙宫的最高处,这里没有仙阵的庇护,寒风不断,风雪不歇,只有在这里,她才会觉得呼吸是真实的。

她摇晃着手中的酒盏,摇晃间灵酒泛出琥珀色的光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喝,只是缓慢的转着杯沿,看着酒液在盏壁上缓慢流淌。

今夜是冬至夜。

以往的三千年来她酿过无数坛酒,埋在后山灵泉里,一坛没动过,她饮的始终是当年的第一坛,苦涩的,从不回甘。

她也曾试过换一坛酒,可每一坛都比前一年的更苦,后来她便不再试了,只是年复一年地酿,年复一年地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感知中,来人的修为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天灵体的灵气流转却比普通的修士明亮三倍,像是一团不该出现在这孤冷之地的火。

她知道这个人:沈霁,十六岁,外门弟子,三个月前调入内门。

脚步声在九步之外停住了,仙宫定下的规矩,擅闯者死,九步是生与死的边界,再往前一步,护主的仙阵便会将其绞成齑粉。

殷夜白被挑起了一丝兴趣来,她转过身来,撇了一眼来者。

少年立于石阶的尽头,月白色的长衫被风雪灌满,浅青纱衣润湿了大半,白净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看来冻得不轻,但他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漫天星河,也映着她的影子。

“擅闯禁地,死罪。”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三千年杀伐铸就的威压,空气都为之凝滞。

沈霁愣愣的看着她很久,开口时声音被冻得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死之前,能尝一口帝君的酒吗?”

殷夜白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三千年了,从没人提出过这样的请求,那些跪在她面前的人,要么求饶,要么求赐法,要么求她看一眼他们的忠诚,却是重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想尝你的酒。

她有些新奇的挑了挑眉,伸手把酒盏递了过去。

沈霁接过也不犹豫,一饮而尽。

他皱着眉向她抱怨道:“好苦。”

殷夜白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敷衍的回应:“苦就别喝。”

沈霁突然笑了,少年人的笑意干净,但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却是藏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偏执:“苦我也要。”

殷夜白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漫天飞雪,身后九步之外的呼吸声没有离开,她也没有赶他走。

她需要想一想,这个少年身上有着某种东西让她不安,不是天灵体,也无关他那不要命的胆量,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熟悉感。

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三千年前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不肯跪不肯退一心偏要走到最高处的自己。

她将空酒盏收回袖中。

“明日卯时,岁寒峰。”她没有回头,“迟到一刻,逐出内门。”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了少年压低的笑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是,帝君。”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了石阶尽头,观星台重新归于寂静,只留呼啸的风声和她的呼吸。

殷夜白站在风雪中,霜雪般的长发被吹散了几缕,她抬起右手轻拢碎发,袖中的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空酒盏的杯沿,动作极慢。

三千年了,她酿的酒,终是有第二个人尝过。

思及此处,她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上一回有人饮下此酒,换来的是与仙宫的决裂,这次又会是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修行多年早已斩断了所有念想,可方才少年眼中那抹不肯退的执拗,竟是像极了故人。

是劫数,还是轮回?殷夜白没有答案,只能任由风雪掩埋了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