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磕在磨盘上的声响在晨光里散开后,宋知便进了灶间,锅勺碰着铁锅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源无获没有跟进去,他站在磨盘边上,指尖还残留着碗沿的温热。厉劫从他身后走过来,脚步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源无获知道他在靠近,像知道自己的影子在日光底下会落在哪个方向一样笃定。厉劫站到他身侧,两个人的袖子在晨风里擦了一下,棉布的,糙的,可擦过去的那一瞬间有一种极细的麻痒从袖口爬上手腕。
“宋知今天要去镇上。”厉劫说。源无获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厉劫的目光落在灶间门口的方向:“他昨天提了一句,说豆酱快吃完了。”源无获没有接话。他知道厉劫说这话的意思——宋知一走,整座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日头从东边爬到中天的时候,宋知果然背着一只布袋出了门。布袋里装着几只空陶罐,走路的时候罐子磕在腰侧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息:“傍晚回,粥在锅里温着。”说完便转身沿着田埂走了,背影在日光底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沿着田埂拐过樟树的时候被树影吞了一口,再出现时已经在田埂那头的土路上了。源无获站在院门里看着他走远,等那道背影彻底拐过土路的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转过身的时候,厉劫正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日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浅金,另半边沉在檐影里。
“进去。”厉劫说。源无获没有问他进哪里去,他抬脚往屋里走,厉劫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刚好隔了两步的距离。可进了堂屋之后那两步的距离就缩成了一步,再进了卧房的时候就只剩了半步。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根老骨头被碰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卧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窗纸把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米白色,铺在床上、桌上、地上。昨晚那四样东西还在窗台上摆着,石子和竹管在日头底下泛着温吞的光。源无获站在床沿边上,没有坐下。他的背对着窗,面朝着门,厉劫站在门和他之间,背靠着门板。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宋知傍晚才回。”厉劫又说了一遍。源无获知道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哪一个位置——锁骨上面那一小片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上。他今天穿的是厉劫那件外衣,领口比他自己那件略宽一些,右边的锁骨有一小半露在外面。他没有抬手去拢领口。
“嗯。”他说。
厉劫朝他走了一步。那一步的跨度不大,可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了半臂。源无获能闻到厉劫身上那股气味——皂角的底子,晨间井水的凉意,还有一点他自己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在黄昏时散出来的那种温温的土腥气。他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气味,因为用的是同一块皂角,洗的是同一口井里的水,晒的是同一个日头。可气味落在两个人身上之后就有了细微的差别,像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被风吹向了不同的方向之后,叶面上的露水就干了不一样的时辰。
厉劫抬手碰了他的领口。指尖贴着领缘的那一小片布料,没有往里探,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什么。源无获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厉劫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那只手贴在他的领口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棉布传过来,和昨夜搭在他腰侧的温度一样。可日光底下的温度和月光底下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日光里的热更重一些,像一块被晒温了的石头压在身上。
厉劫的手指沿着领缘慢慢地移动,从右侧滑到颈侧,然后停下来。他的指腹贴着源无获颈侧那一小片皮肤,那里的脉搏正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源无获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厉劫指尖底下跳动,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蝴蝶,还在扑棱。厉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跳得一样快。”源无获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的颈侧也在跳着同样的频率。两个人站得太近了,近到血脉的跳动都在互相应和。源无获抬手,按在厉劫的手腕上。他的指腹贴着厉劫腕侧的那根筋脉,那里的跳动和他的颈侧是一样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被同一个锤子敲着。
“一样。”源无获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沉了。
厉劫的手从他领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腰侧。还是昨夜那个位置,隔着同一件里衣,掌心的温度比昨夜更高一些。源无获被他那只手带得往后退了半步,腿弯碰到了床沿。他没有坐下去,只是往后撑着床沿稳住了身形。厉劫往前跟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填平了。厉劫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心跳在衣料底下隔着布料互相震动着。
“厉劫。”源无获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在两个人之间那么窄的距离里显得短促而沉,像一枚石子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厉劫看着他,日光从窗纸上铺过来,把两个人的眉眼都照得温和而清晰。源无获能看见厉劫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两个光点嵌在深色的虹膜正中。
“嗯。”厉劫应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源无获的额头。两个人的额骨碰在一起,不重,轻得像两片瓦在檐角上叠了一下。鼻尖也碰上了,呼吸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空隙里交缠着,分不清哪一口是厉劫呼出来的,哪一口是源无获吸进去的。
源无获抬手,扣住了厉劫的后颈。他的手指插进厉劫后脑的头发里,发丝是干的,带着一点日头晒过的暖意。他按着那片后颈,不重,可也没有松开。厉劫被他按着后颈的时候呼吸沉了一拍,像一口本来要呼出去的气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咽了回去。然后厉劫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开了,移到他的肩头,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一寸。源无获顺着那力道往后坐下去,床板在他落座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厉劫跟着俯下来,膝盖抵在床沿上,一手撑在源无获身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肩头。
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是一上一下的。可源无获没有躺着不动,他仰面看着厉劫的同时,扣着厉劫后颈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把厉劫的脸拉得更低。两个人的嘴唇在极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轻得像一滴水落在另一滴水上。然后源无获偏了一下头,嘴唇从厉劫的唇角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耳垂。他在厉劫耳垂上停了一瞬,嘴唇贴着一小片软骨,呼出去的热气把那一小片皮肤烘得发烫。
“轮到我了。”他说。声音贴着厉劫的耳廓传进去,又闷又近。厉劫撑在床面上的那只手曲了一下指节,然后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床板在两人的体重转换间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厉劫仰面朝上躺着,源无获撑在他身上。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了,可距离没有变,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还是那同一个节拍。源无获低头看着厉劫,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浅金的边。厉劫仰面躺着,日光在他脸上铺得均匀,瞳孔里的两个光点不再是人影的倒影,而是两枚被天光点亮的琥珀。
源无获的手指从厉劫的后颈滑下来,滑到领口。他自己那件外衣的领口已经松了,可厉劫的衣领还是齐整的——今天早上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源无获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指腹蹭过厉劫的喉结。那一小片软骨在他指尖底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像一枚被碰了一下的棋子。厉劫的喉结滑动的时候,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源无获没有停,他解了第二颗,第三颗。衣襟向两边敞开的时候,日光铺在厉劫的胸口上,皮肤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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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在窗纸上又移了一寸。两人的衣料在床板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细响。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在卧房里起落着,像两道潮水在同一个月亮的牵引下涨退。厉劫按着源无获后脑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些,指节绷出了青白。源无获的嘴唇在某个瞬间停住了,他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
日光从窗纸上铺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薄汗照成细碎的光点。源无获看着厉劫,厉劫看着他。两个人的瞳孔里映着同一枚太阳,同一个时辰,同一片铺满了晨光和午影的白昼。
“宋知傍晚才回。”源无获说。他把厉劫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可语气变了。不再是陈述,是应和,像一首曲子唱过了主调之后再唱一遍副歌。厉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源无获看得分明。
“嗯。”厉劫说。他的手从源无获的后脑滑下来,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里衣把那一小片布料熨得温热。“傍晚还早。”他说。
**************************************************************************************************窗台上那四样东西静静地待在原处,石子和竹管在日头的移动里变换着投在墙上的影子形状。午时的光从窗纸正中间穿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同时沉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缓下去,像两艘靠了岸的船,缆绳抛出去之后就不再随波摇晃了。
源无获侧躺着。他的背贴着厉劫的胸口,后脑勺贴着厉劫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下来的卧房里慢慢地平复着。厉劫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掌心还是温的。源无获看着窗台上那四样东西——石子的青灰和竹管的淡黄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分明,像被洗过一遍似的鲜亮。
“草根明天还能再冒几根。”源无获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事后的哑,可语气平得很。厉劫的下巴在他头顶动了一下:“嗯。”
“后天整片田埂就绿了。”源无获又说。这一次厉劫没有应声。可他搭在源无获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又填了一些。
源无获合上眼。日光从窗纸上铺进来,暖融融地覆在他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眼皮把眼前的一片暗色染成了浅红。他能感觉到厉劫的呼吸在他头顶上起落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道被日光晒温了的潮水在身后涨落。
傍晚宋知回来的时候,推门进院子看见磨盘上那只空碗已经被人洗过了,碗底朝上扣在磨盘边上,水珠沿着碗沿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灶间的粥锅还是温的。宋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卧房那边传过来的两道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再往前走。他转身走到廊下,把布袋里的陶罐一只一只地取出来,在磨盘边上摆成一排。日头正从西边山脊后面沉下去,把整座院子染成了一种深而暖的橘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