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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

劫源:双生魂百年相逢

源无获醒来的时候,窗纸是白的。不是月光那种白,是日光隔着纸渗进来之后那种温润的、均匀的亮白,像一整块浸过水的玉。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窗台上那两样东西还挨在一起——石子和竹管,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质地,一个温润,一个光滑。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宋知蹲在井边磨那把弓,弓臂横在膝上,他拿一块细石慢慢擦着牛筋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见门轴响,他抬头看了源无获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醒了?”源无获“嗯”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最后一点睡意也洗掉了。他直起身来把毛巾搭在井沿上,侧头看了一眼宋知膝上那把弓:“怎么样。”宋知说:“弦没问题,弓臂也没裂。”他顿了顿,“就是箭得重新做几根。”源无获说:“下午我削。”宋知点了点头,把弓收起来搁在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热粥。”他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步子比往日轻快了些,像卸了块压在肩头的石头。

厉劫的门也开了。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额前翘着一撮,走到井边也不说话,弯腰就水泼了把脸。源无获站在旁边看他洗完,把搭在井沿的毛巾递过去。厉劫接过去擦了脸,擦完了没有还,就那么攥在手里。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看着院墙外头那排灯骨在日光里静立着。日光照在灯骨上,把昨夜那最后一缕紧张也晒干了,竹篾泛着温润的青色,麻绳在风里微微晃动,一切如常。

早饭的时候宋知端了三碗粥出来,碟子里多了两样东西——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鸡蛋。源无获看着那碟鸡蛋:“你什么时候炒的。”宋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方才有空。”他吃了几口粥,把碗放下:“昨夜那东西走了之后,我想了一夜。”源无获也把碗放下:“想什么。”宋知说:“想咱们这灯河。”他把碗沿转了半圈,“它不是为了吓虎才挂的,别让这事把灯河的味道冲淡了。”源无获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宋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厉劫一眼:“我知道不会。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端去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和往日一模一样。

饭后三人各忙各的。宋知去后廊收拾昨夜的竹屑,源无获在廊下削箭杆——用旧竹篾削成箭杆的形状,头磨尖了,尾部刻一道槽卡弓弦。厉劫坐在他对面搓新的浸油布条,把粗布剪成窄条,浸进桐油里,捞出来晾在竹竿上。两人之间隔着那根晾布条的竹竿,油布在日光底下慢慢地往下滴油,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斑。源无获削完一根箭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厉劫正把浸好油的布条从桐油罐里捞出来,手上一片湿亮,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捞完了之后把布条捋直,挂在竹竿上,挂完了一根又去捞下一根。源无获看了几息,放下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递过去。厉劫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源无获,接过去擦了手。油被擦掉了,可指尖还留着桐油的气味,清苦的、涩涩的。源无获等他擦完了,把那块布接回来揣回怀里,转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继续削箭杆。两人之间隔着竹竿和晾着的油布条,谁也没说话,可动作的节奏比方才更合拍了——源无获削完一根搁下,厉劫正好挂完一根油布,目光在竹竿上方偶尔碰一下,又各自收回。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响了。阿木探头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小陶罐:“我娘腌了新梅子,让我送一罐上来。”他把陶罐搁在磨盘上,看见院里晾着油布条和削好的箭杆,眼睛圆了圆:“你们在做什么。”源无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做箭。”阿木说:“箭?打什么。”源无获说:“打一只大东西。”阿木追问:“打着了?”源无获说:“打跑了。”阿木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些箭杆:“那这东西还回来么。”源无获说:“不回来了。”阿木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他在磨盘上坐下来,两只脚悬着晃了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院子真好。我娘说,你们这样的人,不管住哪儿都能把地方收拾得像家。”源无获没有接话,可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阿木又坐了一会儿,从磨盘上跳下来:“我走了,还得去给我舅送梅子呢。”他跑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噔噔噔的,一转眼就沿着山道下去了。宋知从后廊出来,手里拎着陶罐看了看:“阿木送的?”源无获说:“嗯。”宋知揭开罐盖闻了闻:“好酸。”他笑着把罐盖合上,端进厨房去了。

下午的时候源无获把削好的箭杆拿到廊下和宋知一起装配箭头。宋知把旧箭头的油布拆了重新缠,源无获在旁边递新削好的箭杆,两人配合着做了六根新箭。厉劫在旁边把晾干的油布条收下来卷好,三人在廊下挤在一起干活,日影从脚边爬到膝头,又从膝头爬到肘弯。

傍晚的时候,三人沿着灯河走了一趟。不是因为要巡河,只是因为天好,该走走。宋知走在前头,源无获和厉劫并排跟在后面,三人之间隔着疏疏落落的距离,像三个各怀心事却又不需要说破的人。灯河在山道上安静地铺着,白天的灯骨素净整齐,日光把每一根竹篾都照成了淡金色。宋知走到田埂尽头那棵老樟树底下停住了,蹲下来看了看昨夜虎站过的那块地面——泥地上还有箭杆扎进去的洞眼,洞边有一小片烧焦的草皮,黑色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焦黑,指尖沾了一点灰:“它还真的走了。”源无获也蹲下来看了看:“走了。”宋知把指尖的灰在泥地上蹭掉:“那这灯河,就只是为了亮着而亮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三人回到院里的时候暮色正从山背后漫上来。宋知去厨房做饭了,源无获在井边洗手,厉劫站在廊下把晾衣竿上的油布条收了最后一卷。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脊背和肩膀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源无获洗完手直起身来,没有立刻走,看着厉劫把油布条卷成圈收进布袋里。厉劫收完了最后一卷,把布袋口扎紧,转过身来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暮色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源无获先收回了目光,往厨房走:“吃饭了。”厉劫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跨过门槛,肩头在门框处擦了一下,又分开。宋知在灶台前把锅盖揭开,蒸汽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变得雾蒙蒙的。三人在桌边坐下来,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细碎而温暖。

夜里的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的时候,带着的只有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了。源无获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风里没有铁锈味,没有沉重的呼吸声,没有灌木丛被皮毛蹭动的沙沙响。只有风,干净的,清透的,像一整座山呼出了一口积了很久的气。厉劫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人肩并着肩看了一会儿院墙外头的夜色。灯河在山坡上亮着,光点从山脚铺到竹林,在高处微微晃动。源无获说:“它不会回来了。”厉劫说:“不会。”源无获偏头看他:“你信?”厉劫也偏头看他:“我信。”源无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灯河上。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厉劫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人的手背在暮色里碰了一下,没有扣紧,只是碰着,像两盏相邻的灯在风里碰了一下灯骨。廊下的灯笼在他们头顶亮着,光晕拢着廊前三尺的地面。远处竹林里的灯河还在风里缓缓地流着,今夜没有需要守着的东西了,它们只是亮着,亮着本身就是目的。就像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肩头碰着肩头,手背贴着手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用做。风从竹林来,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夜晚的凉意,一直吹到山脚的石坊底下,吹散了。1

段评

(*≧ω≦)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