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轻轻拍着石岸,一下一下,像在数这山里的时光。
源无获靠在厉劫肩头,半闭着眼,许久没有动。厉劫也不催他,只把手轻轻搭在他腕间,指尖压着那处旧伤。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清润气,吹得两人衣角时起时落。
“等秋末移梅,就移两株到我们院。”源无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懒。
“好。”厉劫应道。
“一株种在秋千旁,一株种在西厢前。”源无获睁开眼,望了望天光,“等冬日开花,宋知他们回来正好能看。”
厉劫没说话,只把搭在他腕间的手翻过去,与他掌心相对,慢慢握实。源无获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老牵我。厉劫说,习惯了。源无获便不再问。
两人在潭边又坐了一阵,直到日头偏过西山,才起身往回走。山路上已经起了薄薄的暮气,远处大殿方向有炊烟升起来,是沈若在准备晚饭。厨房那边还隐约传来周恒和孟允斗嘴的声响,一个说火烧大了,一个说火太小。源无获听了笑,说这些孩子,天天闹,闹得好。厉劫说,闹得再凶,吃饭时一个都不少。源无获说,那是。
过了两日,灵鹤果然来了。是慧明师叔的回信。信很短,说宋知和青渡的信都收到了,一屋子人传着看,连藏经阁的小沙弥都跟着笑。又说他近日试种了侍鳞宗带回去的暖玉碎料,药圃里的几株紫苏长得比往年都旺。末了问,西坡的野梅可看好了?秋末移了,给他也留一株。源无获把信给厉劫看,厉劫说,师叔这是提前惦记上了。源无获说,他惦记的还少吗。于是又笑。
顾青渡的蓄水阵盘在一场大雨后终于起了效用。那天深夜雨极大,后山下来几道细流,周恒本要去挖沟,顾青渡说不用。第二日众人去看,暖玉试验区里的水刚刚好,既没干着,也没涝着。周恒服了,说青渡这阵盘厉害。孟允说,等回凌云宗,也给药圃装一个。顾青渡说,各宗地形不一样,得重新调。孟允说,那你调,我们给你打下手。顾青渡点头。宋知在一旁把这些都记了下来,连那场雨下了几个时辰都写得清楚。源无获说,宋知这册子,以后真可以出书了。宋知脸一红,说差得远。
日子一天天暖下去,山上的新绿已经浓得化不开。西坡的旧篱笆修完后,源无获又和厉劫把北坡到采石场的一段窄路用碎石铺了。顾青渡和宋知在路旁补了些固土的草籽。沈若说,等明年开春,这路两边该长满了。周恒说,那下山采药就好走了。孟允说,也好跑。周恒说,你成天就知道跑。孟允说,跑起来才不冷。源无获听他们说话,只觉得满山都是活气。
这样安稳地又过了十来天。一日傍晚,源无获照旧去洗鳞潭取水。厉劫跟在他后头。到了潭边,源无获忽然说,这潭水比前些日又清了些。厉劫看了一眼,说,灵脉更稳了。源无获蹲下,掬了一捧水,水从指间漏下,亮晶晶的。他说,当年我在这水下捞剑时,水又浑又冷,怎么也看不到底。现在倒能一直看到暖玉矿脉的光。厉劫说,那时潭里还沉着六目蝶的余气。源无获说,是啊。他抬头看向对岸,晚霞正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潭水染成半青半红。厉劫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两人并肩蹲在潭边,影子投进水里,随着波纹轻轻荡。
“厉劫。”源无获轻声说。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过上从前想不到的日子了。”
厉劫偏过头,看着源无获的侧脸。霞光正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枚蝶纹也映出一点暖色。厉劫伸出手,用指尖把他额边一滴沾着的水抹去,说:“从前来找你的时候,我想过的日子,就是这样。”
源无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起嘴角,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把木桶拎起来。厉劫也站起,替他扶了扶桶绳。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天边最后一抹霞色正慢慢沉下去,山里的暮风起了,从林间穿过,带来一天里最柔软的凉意。远处大殿的灯火已经亮起来,沈若他们在院里喊着吃饭。宋知的声音最清亮,说今天有野莓。顾青渡低低回了一句什么,又被风吹散了。
源无获回头看了厉劫一眼。厉劫朝他点点头。两个人便加快步子,朝那片暖黄的灯火走去。山鸟在身后叫了两声,又静了下去。这样的日子,像洗鳞潭的水,清亮、稳当、慢慢流,不需要更快,也不需要更满。他们在里面,彼此都在。1
这日常真的太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