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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劫源:双生魂百年相逢

三月初,侍鳞宗满山的绿意像是被谁从地底一把推了上来。

药田里新下的菜籽已经出了整整齐齐的苗,细看过去,那些嫩绿的芽尖还顶着极小的露珠。暖玉试验区那边,沈若去年带来的几样药种也陆续破土,最争气的是那株去年还蔫巴巴的白术,如今叶片舒展开来,肥厚油亮,再不摆那副“不肯将就”的架子。源无获每天清晨都要蹲在田边看上一会儿,有时伸手拨一拨泥土,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着。

厉劫这些天常在演武场。顾青渡把带来的三十六块聚灵阵盘一一嵌进阵眼旁侧,又对照着三代统领的旧图反复校准。厉劫就在旁边看,偶尔指出某处灵压不稳。顾青渡话少,但每次厉劫开口,他总听得很仔细,听完便蹲下去重新调整,手指在阵盘上拨弄时又轻又稳,像在给一只睡着的鸟顺毛。宋知路过时看了一会儿,说青渡你这手比我拿剑还稳。顾青渡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宋知也不恼,蹲在一旁帮他递工具。

沈若近来专管药田的苗情。她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把每一畦的土壤湿度和出芽情况记在册子里。周恒和孟允包了山上的粗活,砍柴、挑水、修篱笆、搬石料,干得满头汗也不歇。孟允还抽空去潭边钓了几回鱼,回回都能拎两条回来。源无获笑他,说银背鱼都快认你当熟人了。孟允挠头,说那是青渡教我找的位置。

这话不假。顾青渡虽不爱说话,却对山上的事物观察得极细。他头回跟孟允去潭边,只看了一眼水面,就说这处水缓,鱼多。孟允半信半疑地抛了钩,果然一钓一个准。打那以后,孟允便总拉着顾青渡去潭边。顾青渡也不推辞,只拎着自己的小本子,坐在石头上不知在写什么。宋知有回凑过去看,满页都是旁人看不懂的符码和数字。宋知问这是记的什么。顾青渡说,水纹、风向、鱼道。宋知听得一愣,说这也能记?顾青渡点头,说能。宋知回头就把这事说给源无获听,源无获笑道:“这师弟是个人物。以后侍鳞宗靠他记水纹,能多钓三成鱼。”厉劫在一旁补了一句:“还能多修三成阵。”两人相视而笑,宋知便也跟着笑。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暖起来。山道两旁的野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满石阶,风一吹就兜头盖脸地扑人一脸。源无获有天早晨扫地,扫到一半忽然停下,仰头看那几棵野樱。厉劫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见他不扫了,问看什么。源无获说你看这花,像不像去年沈若带来的那包药种里开出来的。厉劫说那是凌霄,这是野樱。源无获说我知道,我是说颜色像。厉劫把粥碗递过去,说先吃饭,看花是吃不饱的。源无获接过碗,笑得懒洋洋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厉劫也不辩,只拿扫帚把石阶扫完了。

沈若、周恒和孟允的回程定在了三月的最后一天。临走前一天,沈若把游历册子交给源无获过目。源无获翻了几页,发现她记得比宋知还细,连每畦药种的播种深度和覆土厚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合上册子,说有了你们这些册子,侍鳞宗就不会再荒。沈若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回去之后也会把这些册子整理归档。源无获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新雕的暖玉小牌递给她。沈若接过一看,正面刻着一朵五瓣花,背面刻着一个“若”字。她眼睛一热,忙低头道谢。源无获摆摆手,说谢什么,上次那几块翠岩你带回去不是也分给师兄弟了?礼尚往来。

周恒和孟允也各得了一枚。周恒的那枚背面刻着“恒”,孟允的那枚刻着“允”。三枚玉牌都是用洗鳞潭下矿脉里最好的暖玉雕的,厉劫亲自琢的。周恒把玉牌系在腰间,左看右看,说这下我和孟允也有侍鳞宗的凭证了。孟允说以后再来就不用宋知在山门口认人了。源无获说你们来从来不用认,这山门认你们。沈若把玉牌贴着胸口放好,又朝源无获和厉劫各鞠了一躬。

顾青渡没走。他的游历之期还没满,按日程还能再待上二十来天。宋知听说他能多留些日子,高兴得不行,拉着他就往药田跑,说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排水沟,那几处弯道还要你再量量。顾青渡被他拽得踉跄一下,到底没有挣开,只轻声道了句:“慢慢走。”

沈若他们走的那个清晨,山雾很大。三人背着行囊,站在山门外朝众人挥手。源无获站在石阶上,厉劫和宋知分立两侧。顾青渡立在铁碑前,仰头看那上面刻着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沈若喊他:“青渡,下回见。”顾青渡回头,极轻地应了声:“师姐保重。”沈若笑了一下,转身御剑而起。四道剑光消失在天际后,宋知忽然说:“青渡,你刚才是不是在认碑上的字?”顾青渡说:“我认得几个。”宋知说:“那下次你也刻一个。”顾青渡没说话,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少了三个人,山上的日子又静了下来。宋知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吃饭时总下意识多摆三副碗筷,被源无获笑过几回,才慢慢改回来。顾青渡依旧起得很早,有时比厉劫还早。他清晨总先去药田看一圈,然后去演武场校准阵眼,之后便坐在老槐树下写他的小本子。宋知有一次悄没声地凑过去看,发现本子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行小字,不是符码,是极工整的楷书。写的是:“侍鳞宗,春山。樱落满阶,潭水初温。宋知今日又钓了一尾鱼,笑得很响。”

宋知看得一怔,说你怎么还记这个。顾青渡耳朵发红,伸手要拿回本子,宋知却先一步把本子举高,笑着说这页以后给我抄一份。顾青渡不说话了,只伸手去够。两个人闹了一阵,惊得鸡舍里的母鸡咯咯叫。源无获和厉劫从大殿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场景——宋知举着本子满院子跑,顾青渡红着脸在后头追,鸡飞狗跳,樱花落了一地。

源无获看了一会儿,偏头对厉劫说:“我还以为青渡是这山上最静的人。”厉劫说:“宋知专治安静。”源无获就笑,说那倒也好。

那天晚上,宋知真把顾青渡本子上那几行字抄了下来,夹在自己的游历册子最后。顾青渡坐在他对面,耳朵始终红着。厉劫给两人各倒了碗茶,说别闹了,喝茶。顾青渡接过茶碗,极低地说了声谢谢厉师兄。厉劫说:“你师姐走了,这山上除了宋知,也就你一个能管阵眼。以后有事就跟我说,不用总一个人闷着。”顾青渡点点头。宋知端起茶碗,说还有我,我也能听。源无获笑他,说你就知道捣乱。宋知不服,说我可帮你带过鸡。源无获说行,算你有用。满屋子的人便都笑了。

夜深了,宋知和顾青渡各自回房。源无获照例去关殿门,回来时见厉劫已坐在床沿。他走过去,把灯拨亮了些。厉劫说:“青渡那孩子,和宋知倒是投缘。”源无获说:“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凑一块正好。我原以为他待不惯,现在看来,他也把这儿当家了。”厉劫说:“那就好。”源无获在他旁边坐下,把披风解了,露出里面半旧的月白中衣。他伸了个懒腰,说沈若走了,周恒和孟允也走了,山上人又少了。厉劫说:“会再来的。”源无获说:“我知道。就是觉得这山,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他转过头看厉劫,说:“去年今日,我们还在修石阶。今年今日,山上多了七个名字,还有满山的苗。”厉劫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覆上源无获搁在膝头的手背,轻轻扣住。源无获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窗外夜风掠过,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月光从半掩的窗子漏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像一小片薄薄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