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走后的第三天,源无获开始整理后山那片乱石坡。
这片坡地在侍鳞宗鼎盛时期是历代弟子的演武场,百年的山洪冲垮了挡土墙,碎石和泥土将原本平整的青石台面埋了大半。源无获带着宋知走之前留下的工具,用断澜剑将大块岩石切成石料,整齐码在坡地边缘。切到第三块巨石时,剑尖碰到石头底下有什么硬物——不是岩石的硬度,是金属。他蹲下去,扒开碎石和泥土,露出一块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铁碑。铁碑约三尺高,表面锈迹斑斑,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排排人名。
“厉劫!”他回头朝山门方向喊了一声。
厉劫正在膳堂修补最后一道窗棂,听到喊声便放下凿子,沿着山道走过来。他在源无获身边蹲下,伸手拂去碑面上的浮土。铁锈被灵力轻轻震开,露出底下刀刻的字迹。碑上刻的是侍鳞宗历代弟子的名录,最后一行刻的是“第十七代统领源无祸”的名字,年份是百年前。而源无祸之后,还有一大片空白。
“这是弟子名录碑。每一代统领继任时,会把他那一代的弟子名字刻上去。”厉劫的指腹拂过石碑边缘一道深深的剑痕,那道痕迹几乎将石碑劈成两半,“应该是在那场混乱中被人砍的。不是六目蝶,是剑。砍痕的走向和灵力残留——很像断澜。”
源无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很久。断澜剑是他从洗鳞潭底捞回来的,那时候剑身上覆满青苔和锈迹。剑身上的每一道缺口他都记得,有一道缺口恰好和石碑上的剑痕吻合。百年前,源无祸——那个还没有被撕裂的自己——曾经用这把剑砍向弟子名录碑。为什么?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在六目蝶侵蚀灵台的剧痛中想要毁掉关于自己的一切?
“这道剑痕补不了。”源无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得很重,“铁碑不比石阶,裂了就裂了。但裂了也是碑。把它搬到山门前,空白的那一面朝外。”
厉劫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起身去偏殿找麻绳和木杠,两人一起将铁碑从乱石坡抬到山门右侧。铁碑很沉,压得木杠吱嘎作响,落地时在石阶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源无获把铁碑正面朝向山门外,让刻满名字的那一面面向过往的山风,空白的那一面对着山门内的石阶。那些名字里,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有在百年前那场劫难中死去的,也有在劫难之前就已离山的。他们被埋在乱石坡下百年,如今重见天日。而源无获决定让它们继续留在铁碑上,面向山门外那片翻涌的云海——每一任统领继任时,都会在铁碑上刻下新一代弟子的名字。侍鳞宗还在,碑就不能埋在地下。
忙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源无获坐在石阶上,对着那块铁碑用炭笔在旧册子上临摹碑上的名字——有些名字被剑痕劈断了,只能根据笔画残迹和位置间距来推测。厉劫从厨房端了两碗茶出来,将其中一碗递给他,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被临摹在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铁碑上被剑痕劈断的“源无祸”三个字,忽然说了一句:“你砍这块碑的时候,断澜剑上留下了一道对应的缺口。那道缺口还在。”
源无获停下手里的炭笔。他拿起搁在膝边的断澜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暗紫与纯白两色交织的微光。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和铁碑上的剑痕吻合。他沉默了片刻,把断澜剑翻了个面,让那道缺口对着自己。
“我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要砍它。可能是疼,可能是恨,可能只是想把关于‘源无祸’的东西全部毁掉。那时候六目蝶的妖力正在侵蚀灵台,每一天都像是在被活生生地撕开。这道缺口——是我第一次用这把剑砍向自己的过去。我不记得了,但剑记得。”
他将断澜剑横放在膝头,拿起炭笔,在旧册子上“源无祸”三个字的旁边,画了一道极细的线,和那道剑痕一模一样。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将断澜剑收回剑鞘。
“以后这铁碑就搁这儿。剑痕补不了,但刻名字的那面还空着大半。以后每年有新弟子来,就把名字刻上去。从你开始——厉劫,凌云宗弟子,兼侍鳞宗客卿。你是第一个刻在空白面上的名字。”
厉劫没有说话。他放下茶碗,从源无获手里抽走那支炭笔,起身走到铁碑前,在空白面的最顶端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笔锋端方有力,和他在藏经阁摘录古籍时一模一样。刻完之后他将炭笔放回源无获手心,坐回石阶上,端起茶碗继续喝。源无获看着铁碑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名字,将手里的炭笔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铁碑前,在厉劫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小字,挤在旁边,和他画图时标的标注一模一样。
暮色四合。两只母鸡从偏殿里踱出来,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咕咕叫着回了窝。药田里的紫苏已经收了第三茬,新发的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围墙下那排枸杞结了果,红彤彤的小果子藏在灰绿的叶子间,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珊瑚珠。膳堂的窗棂补好了,灶台上的裂缝早已被填平,新砌的青砖被灶火烤了大半个月,泛着温润的暖色。演武场的挡土墙重新垒了起来,青石台面上碎石已清干净,只等来年开春铺上新石板。
源无获站在石阶上,看着山门外铁碑上的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空白面的顶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凌云宗藏经阁密库里,陆观问他们打算怎么做。那时候他说,把所有沉渊都找到,把残渣全部净化。现在沉渊净化了,灵脉安稳了,暗河下游再也没有人会在梦中被撕裂灵魂。渡口城的井水清了,药宗的人至今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而这座山,从一片废墟变成了一个有人劈柴、有人种药、有人蒸米糕的地方。
他偏过头,看着站在石阶下方的厉劫。暮色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眉心那道白痕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明天修演武场。那些青石板得重新铺,我一个人铺不完。”
“一起铺。”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起两人衣袍。铁碑上新刻的两个名字在最后一缕暮光中微微发亮,一个端方有力,一个小字挤在旁边,挨得很紧,像是从一开始就该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