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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千层阶

劫源:双生魂百年相逢

厉劫和源无获抵达凌云宗山门外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苍梧山脉。

最先赶来的是宋知。他从藏经阁方向御剑而来,落地时剑鞘撞在石阶上,磕出一串火星。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山门前,看见厉劫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厉劫身后那个正仰头打量山门匾额的源无获,一口气又噎了回去。

宋知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趟,最后落在厉劫脸上。“厉师兄,你把他……把源公子……把这位……”他“把”了三次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源无获收回打量匾额的目光,偏过头看着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嘴角微微一弯。“叫源无获就行。上次见面你拔剑对着我,这次不拔了?”

“上次是我不对。”宋知涨红了脸,但语气意外的诚恳,“我回去之后查了宗门典籍,查了三天,虽然没查到你的来历,但厉师兄信你,我就不该怀疑。慧明师叔说你是这座山的主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厉师兄找了你一百年,我再怀疑你就是对厉师兄不敬。”

源无获看着少年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个不怎么熟练的兄长。

“行。你这师弟,比你师兄会说话。”他偏过头看着厉劫。

厉劫没有接茬,只是问宋知:“师尊在何处?”

“在正殿。”宋知立刻正色,语气也跟着紧绷了几分,“掌教今早便知你们要来,他让我转告师兄——带客人直接去正殿。他老人家在那儿等。”

厉劫微微颔首,抬步往正殿方向走去。源无获与他并肩而行,断澜剑悬在腰间,剑穗是新换的深紫色——和厉劫剑上的穗子颜色正好相反。一路上经过回廊、药圃、演武场,每一个转角都有凌云宗弟子驻足侧目。有人在看见源无获眉心的蝶纹时倒抽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另一件事——厉劫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上山下山都是一人一剑,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的步调之内。而此刻他走在这个满身妖气的人身边,步幅不自觉放慢了半拍,配合着那个人的节奏。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肩与肩的间隙像是被尺子量过,不论左转右转都不会多一分或少一分。

源无获将那些目光一一笑纳,不解释,也不回避。只是在经过那几个按剑柄的弟子时,他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会微微一眯,嘴角挂上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挑衅,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做筛选。

穿过演武场尽头的石牌坊,正殿便到了。苍梧山主峰的凌云殿是一座千年古殿,殿前九十九级石阶,每一级都刻着凌云宗历代先贤的名讳。石阶尽头,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者正背手站在殿门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是凌云宗掌教玉虚真人。

厉劫在石阶下停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双手齐眉,躬身到底,和那天在山门前向慧明禅师行礼时一模一样。源无获站在他身侧半步,没有行礼——他是侍鳞宗统领,论辈分不在玉虚之下,但也没有挑衅或倨傲,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玉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片刻,然后落在厉劫身上。“回来了就好。慧明同我讲过些大概,至于细节——你从来不曾让为师失望,这一次也不会。”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容,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得很淡的慈和,不再需要多余的表情来证明。然后他转向源无获,“你叫源无获。”

“是。”源无获坦然地迎着老者的目光。

“眉心这枚蝶纹,是六目蝶留下的?”

“是。我体内有它的妖力,身上背过人命,在你们正道中人眼里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人。”源无获的语气平静而坦率,既不自贬,也不辩解。

玉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七岁那年进侍鳞宗,跪在山门前磕了三个头的是你母亲?”

源无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位凌云宗掌教会提起这件事——更没有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是。”

“那十三个人的命债,你背了一百年。”玉虚缓缓走下两级台阶,停在离源无获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陆观去侍鳞宗的事,我知道。厉无极的事,我也知道。百年前厉无极在修真界搅起的风浪比你们能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当年在凌云宗时便已是一代奇才——可惜走了歧路。”他顿了顿,“戒律堂密库里有厉无极的全部档案。你们可以去看。”

厉劫抬起头。源无获偏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个人用眼神交换了一句话,然后同时收回视线。厉劫再次躬身行礼。源无获微微低了低头。

“多谢掌教。”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玉虚看着这对并肩而立、面容如一、气质却一明一暗的年轻人,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然后他摆摆手,转身走上石阶。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这苍梧山很大,藏得下许多秘密,也容得下许多人。你的那位师叔,已经在藏经阁为你们备好了案台。”

厉劫带着源无获穿过正殿东侧的抄手游廊,往藏经阁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弟子比来时更多,有的远远驻足,有的在回廊拐角处窃窃私语。源无获已经懒得去数有多少人按过剑柄又松开,他只是注意到一件事——每次经过那些目光密集的地方,厉劫的脚步就会微不可察地放慢半拍,将两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缩成半拳。

“你不用每次都挡。”源无获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陈述。

“我没挡。”厉劫没看他,步伐依旧平稳。

“你就是在挡。从山门到这儿,你已经挡了七八次了。”

厉劫忽然停下脚步。源无获收步不及,肩头撞上了他的肩头。两个人就这么在回廊拐角处面对面站着,旁边是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紫藤,虬枝盘曲,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串残存的紫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一次带人回宗门,有些不习惯。不是因为你身上的妖气——是因为他们看你的眼神。我没有挡,是你在看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源无获看着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喉咙口。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勾住厉劫的剑穗轻轻拽了一下,打断他那副过分认真的表情。“行,是我在看你。走了,你师叔不是备了案台吗?别让老人家等。”

藏经阁在天枢峰顶,楼高七层,飞檐翘角。慧明禅师已经在一楼最深处的书案前等着他们了。案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摆着两摞半人高的卷宗和旧册,封面上的字迹有新有旧,有的甚至是用血写在符纸上的。老道没有寒暄,只是将最上面一份卷宗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厉无极当年在凌云宗的弟子档案。入宗、进阶、任戒律堂掌律、被逐——从头到尾,都在这里了。后面那摞是他留下的手稿和信件,大多是禁术研究的手记,还有些是和修真界其他宗门往来辩论的函件。厉无极不止想证明裂魂术可行——他想证明这道禁术是必要的。他相信人的灵魂天生就有光明与黑暗,二者永远在互相消耗。他的裂魂术,是为了让二者各自纯粹。”

厉劫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贴着一幅画像,旁边写着四行小字:厉无极,凌云宗戒律堂首席。生于天启一百四十三年,卒年不详。天资卓绝,禁术奇才,后被逐出宗门,不知所踪。画像上的男人看不出具体年龄,面容清癯,眉目之间有一种锋利到近乎偏执的东西。他的眉眼和厉劫有几分相似——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专注到近乎不通人情的目光,厉劫在铜镜里见过太多次。

“他可能还活着。”厉劫将卷宗平摊在案台上。

慧明禅师点了点头。“陆观也是这么推测的。如果裂魂术没有彻底破解,施术者就还有余力留在世间。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他顿了顿,“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一次源无获先开口了,语气依旧懒散,但内容一点都不懒散。“先翻完这些卷宗,找到厉无极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然后去找他。不是等他来找我们——是我们去找他。那道裂痕还在魂链里,不管他是想补上它还是想利用它,都要先见到他本人才能弄清楚。”他偏过头看着厉劫,“对吧。”

厉劫对上他的视线,点头,然后将注意力重新落回卷宗上。两个人各坐在案台一侧,翻开那摞泛黄的旧纸,一页一页地读下去。慧明禅师在旁又燃了一盏灯,将案台照得亮堂,然后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