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玻璃成了他们之间最亲密,也最遥远的距离。
沈屹开始习惯性地“迟到”。他总会比预定时间晚几分钟进去,就是为了看一眼渊的反应。
大多数时候,渊会装作不在意,懒洋洋地浮在水面闭目养神,但只要沈屹的脚步声一响,那双看似闭合的竖瞳就会微微睁开一条缝。

今天又是什么
渊的声音隔着水流传来,低沉悦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现在已经完全学会了人类的语言
沈屹把背后的手伸出来,亮出一个老式的机械八音盒。

给你的
他拧动发条,清脆的《天鹅湖》在隔离舱内响起。渊显然是愣住了,巨大的竖瞳微微放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而是缓缓沉入水底,仰面朝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难听
渊评价道,尾鳍却有节奏地轻轻摆动,搅起缓慢的漩涡。
沈屹挑眉,靠在玻璃上

那你唱一个,你们人鱼不是都很擅长唱歌吗
渊沉默了片刻,突然张开了嘴。没有咆哮,只有极低频的哼鸣
像大提琴的低鸣,完美地合上了八音盒的旋律
沈屹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

确实好听
渊的学习速度惊人,但他似乎只对沈屹的“私人物品”感兴趣。
他不喜欢研究所发的统一服装,每次沈屹穿着白大褂进去,她就会故意把水泼得到处都是,以此抗议。
直到有一天,沈屹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棉质衬衫,渊才安静下来,甚至还凑近玻璃,用鼻子嗅了嗅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新味道
渊皱了皱鼻子,那表情像极了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没有消毒水的臭味了

这是洗衣液的味道。
沈屹无奈地扯了扯领口

不是不喜欢白大褂吗?以后都不穿了
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愉悦。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屹左手食指上的旧疤。

那是什么

小时候爬树摔的。
沈屹把手指贴在玻璃上,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不听话。
渊没说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但这之后每次沈屹翻书时,渊的目光总会落在那个疤痕上。
又一次,沈屹抚摸着那只伤疤,开玩笑似的说

那时候也很痛
渊突然伸手,食指指腹轻轻按压在玻璃上,正好对应沈屹疤痕的位置。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极缓的速度,顺着疤痕的形状,在玻璃上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那动作不像是在研究伤口,更像是在安抚。
沈屿突然感觉脸有点热

没事,早就不疼了

吃饭吧
沈屹把切好的生鱼片一片片投进水里

今天切得太厚了
渊嫌弃地用尾鳍扫了一下水

我不吃

这叫厚切三文鱼,是人间美味
沈屹故意逗他,又投了一片进去

不吃我把剩下的拿走啦
渊迅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下沉的鱼片,丢进嘴里,嚼得有些用力,像是在发泄不满

人类的食物都很奇怪

那你原本吃什么?
沈屿好奇地问,

吃那些沉船上的铁锈吗?
渊突然游近,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观察窗。他隔着玻璃呼出一口气,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

吃藻类
渊淡淡地说道

或者是……吃像你这样话很多的生物。
沈屹心头一跳,却没有后退,反而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玻璃

那你现在是饿了,还是饱了?
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张开嘴,隔着玻璃朝沈屹做了一个咬的动作。牙齿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还没饿
渊收回嘴,尾巴一甩,溅了沈屹一脸水

下次再切这么厚,我就真的咬你了
沈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那条嚣张跋扈的人鱼在水里转圈,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