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训练结束后,荒在走廊里被叫住。教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下巴往楼梯方向抬了抬。
“三楼档案室。左手第三个柜子,把标着‘战术推演’的那盒拿下来。门没锁,我早上刚去过。”
荒接住钥匙:“好”
他往西走。走廊里的灯没开,窗户在尽头透进来一块长方形的光。他急忙走到档案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
里面是冷的。铁皮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他拉开左手第三个柜子,战术推演的档案盒摆在第二层。他抽出来,夹在腋下。关上柜门。
荒转过身。
他站在学员档案柜门前,沉思片刻,拉开了柜门。
档案袋按入学时间排列,他找到自己所在的这一期。翻出了一目连的档案。封面上写着一目连的名字和入学日期。
他把一目连的档案袋打开了。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籍贯一栏填着一个维纳基地名,具体到区。
父母一栏写着两个名字,维纳基式的,尾音开口。父亲职业是军人,母亲职业是教师。死因:阵亡。阵亡的日期写得很清楚,和一目连的入学日期隔着六年。
他一页页翻过去。
目光停留在一目连转学前的成绩单,战术推演、射击、格斗、体能,全部优秀。
评语栏里写着上一所军校教官的推荐意见,措辞标准,签名清晰。
第五页是心理评估。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结论栏写着“适合继续培养”。
没有任何问题,这份档案简直完美。
荒把档案袋合上,放回原处。
他不明白,一个维纳基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吉利斯的习惯。
这时他突然想到,只要在一目连手上拿东西或者听到类似指令的时候,一目连的眼神,是空的。
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等回复,待回到平常,他才会流露出正常人的神态。
窗外的操场上,加练的人还在跑圈,脚步声密密地碾过去。
荒走出档案室。经过教官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
他没有停。回到教官办公室门口,他停住脚步,抬手敲门。得到应许后,他才推门进去,把战术推演盒放在桌上。
教官在窗边站着,背对着他。荒转身往外走。
“门锁了吗?”教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荒站定回答:“锁了。”
他回到宿舍时,已经到了下午。须佐去操场加练,八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他和一目连。一目连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
荒没有看一目连,他坐在床边,沉思。
一目连的档案是完美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开始回想起一目连进入学校后的种种习惯。
哪一个会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一目连。”
一目连抬起头看向他。
荒径直拉开门:“跟我走。”
走廊里光线昏暗,没有人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着。
走出宿舍楼,阳光刺了一下眼睛。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荒没有往操场走。
而是绕过食堂,带着一目连去了隐蔽的树旁,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监控。
荒停在这里,一目连也跟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挤进来,在中间落下一道窄窄的亮块。
荒看着他。
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握枪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一目连没有说话。
“拆枪的时候也是。格斗的时候也是!”荒盯着他。
“你平常不是那样。吃饭也好,坐在床沿上的时候也好,甚至是蹲在墙角。但你握枪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一目连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悄悄弯了一下。
荒扫了一眼他的手,改口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一目连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他低头看着朝上的掌心。
“我不知道,但是我也发现了,我的大脑里什么也没有,这些都是我的潜意识做出的决定。”
一目连把手翻过去,又翻过来。
“我拆枪的时候,手自己知道该往哪根轴先抽。握筷子的时候,手自己摆成了那个姿势。格斗的时候,身体自己撞进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手放回身侧。
“你说我握枪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风从树梢穿过来,一目连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荒静静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大脑里什么也没有的?”
一目连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
“报到那天。”
他停了一下。
“门卫看我的眼神,须佐皱眉头的样子,八岐把餐盘推给我的时候,还有你掰开我手指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每一次替我解围,我都在想,你们在替我挡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你们在替我挡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自己。”
荒没有说话。
一目连抬起头。
“你想多了解我。但我只能告诉你。我不记得来这所学校之前的事情。
不记得谁教过我拆枪,不记得谁教过我握筷子,不记得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只记得醒来之后的事。食堂的肉要到周四才有,肥皂在柜子第二层,熄灯后门缝底下的那道光。”
他看着荒,嘴巴微微颤抖。
“你掰过我的手指。”
荒伸出手。
他轻轻握住了一目连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贴着他的掌侧,手指绕过他的指根。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竟然是凉的。
荒看着他轻声安慰道:“别担心。”
一目连的手在荒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手指微微弯起来,碰到了荒的指根。凉的。
别担心?他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个陌生男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的安抚他:“别担心,我们□□□你……”
“等等…等等!”
一目连猛然抽出正在被荒握住的手,吃痛的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头,随后便视野模糊的晕了过去。
在闭眼之际,他隐约听见荒神态紧张的呼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