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大雪连绵半月,丞相府后厨的窗户挡不住刺骨寒风。我阿沅守在灶台前揉着桂花软糕,指尖冻得发紫,看似只顾手上的面点,耳朵却时刻捕捉前厅传来的每一句闲谈。
我潜伏在大靖丞相府已有三年,真实身份是北狄送来的细作。细作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藏拙,我收敛所有锋芒,甘心做最不起眼的面点婢女。府里杂活下人随意推给我,贵女们刁难戏弄,我全都低头顺从,每日做完点心便躲进狭小柴房,从不与人深交,只求安稳隐藏身份,定期传回无关紧要的民生消息,绝不触碰军政密事。
暮色垂落,后厨众人忙着收拾厨具,一身月白锦袍的丞相嫡子萧砚舟,忽然穿过油污遍地的过道,直直停在我的案板前。满屋子仆役全都屏息行礼,唯有我攥紧擀面杖,心底升起强烈不安。
他平日里极少踏足后厨,今日却目光牢牢落在我身上,淡淡开口:“往后府内所有食材采买、内院物资调度,全部交由你一人打理。”
擀面杖猛地脱手砸在木案,我慌忙屈膝躬身,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怯懦:“公子万万不可,奴婢只是区区厨下婢女,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担得起掌管全府采买的重任。府中资历深厚的管事比比皆是,轮不到我来。”
采买一职手握府中半数银钱,往来商户遍布城内关外,消息四通八达,是最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我一心只想藏在灶台后,这般显眼的权柄,只会将我细作的身份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萧砚舟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抬起我刻意低下的脸,深邃的眼底看得我无处遁形:“整个相府,我只信你。旁人各有派系牵绊,唯有你无依无靠,心思干净。”
我后背泛起一层冷汗,连忙避开他的视线,再三推脱:“我只求每日安分做点心,不给府上添乱,掌权管事实在不是我想要的。”
他低笑一声,语气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一味躲在灶台后,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待宰羔羊。只有握住实权,你才有自保的底气,我这是在护你。”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戳破我三年来精心伪装的皮囊。我心头惊惶不定,暗自揣测,他或许早已看穿我的来历。
夜半,柴房的木窗被悄然推开,萧砚舟携着一身风雪寒气走了进来。他将一卷边关布防图纸平铺在地,没有半句迂回:“北狄安插在相府的细作,就是你,我早就查清了。”
我瞬间绷紧全身,反手摸出枕下暗藏的短刃,指尖止不住发抖,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萧砚舟毫无防备,平静望着我:“去年寒冬,你偷偷运送棉衣出城接济两国流离百姓,我看在眼里,从未揭发。你从未传递害人性命的军情,心中尚且怜悯苍生,与那些只为挑起战火的细作截然不同。”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短刃从掌心滑落。三年来我唯一做过的出格之事,便是接济边境难民,上报的情报也只是寻常粮草储备,从未祸乱边防。
我声音干涩地发问:“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为何不将我送交官府,反倒要强塞给我权柄?”
“朝堂奸佞把持朝政,边关战火随时会点燃。”萧砚舟神色凝重,“我需要一个不被各方势力猜忌、藏于暗处的人替我联络关外商户,稳住边境民生。采买管事只是起点,日后府中庶务、边关往来,都要托付于你。”
我用力摇头,满心抗拒:“我不懂权谋争斗,只想安静躲藏。身居高位会引来无数窥探,一旦身份败露,你我都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他抬手擦去我眼角不受控制落下的泪水,“躲藏换不来安稳,只有站到能做主的位置,才能阻止两国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你我阵营对立,心愿却一模一样。”
我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脑海里闪过边境流民冻饿倒地的画面,心中满是挣扎。我本只想做一粒无人留意的尘埃,悄无声息完成任务,安稳度过此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敌国世家公子强行拉出阴暗角落,推向权力漩涡。
次日一早,管家捧着厚厚的采买账本踏入柴房,全府上下瞬间传遍消息,一个不起眼的面点婢女,一夜之间手握府中实权。四面八方的打量、猜忌、试探朝我席卷而来,我望着堆积如山的账本,抬眼望向廊下伫立的萧砚舟,他眼底满是笃定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了第一页账目,不得不踏上这条被人逼迫掌权的未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