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像一口枯井。
不期待雨水,不期待回声。只等时间把井口填平,变成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但他忘了,枯井也有被雨水填满的时候。
周六。
学校补课,王橹杰到得很早。教室空空的,日光灯还没开,只有早冬的灰蓝色光线从窗户灌进来。他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打开,拿出那本翻旧了的英语课本。
第一百三十七页,三朵茉莉。
碎了的那朵,他昨天用新胶带重新粘了一遍。
张桂源进来的时候,王橹杰正低着头,用笔尖轻轻拨弄那朵带缺口的茉莉。
花瓣全卷了。
颜色像旧信纸。
张桂源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他把手伸进王橹杰的课本里。
两根手指,夹起那朵带缺口的茉莉。
王橹杰抬头看他。
张桂源把那朵花放在自己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花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你干什么?”王橹杰问。
“拿回去。”
“那是我的。”
张桂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解释,没有抱歉,甚至没有表情。
“它本来就是我的。”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那朵花是你给我的,给我了就是我的。但他觉得自己像个讨东西的小孩。
他闭嘴了。
张桂源却好像等了他一会儿。等他不说了,才又开口。
“王橹杰。”
“嗯。”
“你给我的那朵,新鲜的。你放在我课本上的那朵。”
王橹杰记得。那天早晨,他把两朵茉莉带到学校,一朵放在自己的课本里,一朵放在张桂源的课本上。
“它还在吗?”王橹杰问。
“在。”
“什么样的了?”
张桂源想了想。
“和你这朵一样。”他说,“黄的,卷的,丑的。”
王橹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你还留着干什么?”
张桂源没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空了。那朵茉莉已经躺进了口袋深处。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写完了,把纸推到王橹杰面前。
纸上写着——
“因为那是你放在我课本上的。”
王橹杰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张桂源。”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不大。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张桂源愣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总给我东西,又总拿走?面包是你给的,奶茶是你给的,羽绒服是你给的,粥是你做的。你给了一样东西,就在我身上拴一根绳子。拴了又不拉。就那么挂着。”
王橹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课桌,看着桌面上被笔尖戳出的凹坑。那些话像早就长在喉咙里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咳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来我家那天。你说你翻了学籍表。你说教务处没锁门。”
他抬起头。
“我后来去看了。那个柜子是铁的。三把锁。”
张桂源的眼睛动了一下。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
“你撬锁了。”他说。
“嗯。”
“你为了知道我家住哪儿,撬了教务处的铁柜。”
“嗯。”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张桂源把笔放下。他的手从桌面上撤走,放回了自己的腿上。
“因为你不喜欢欠别人的。”张桂源说。
“我要是说了实话,你会觉得欠了我。你会想还。你没什么能还的,就会躲我。你已经在躲我了。”
王橹杰的喉咙发紧。
“从我说‘明天不要带了’开始。你就在躲了。”
张桂源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掉在玻璃上。
“你不来食堂。我中午就见不到你。你不看我。我坐你旁边,你也不看我。你怕我看出来你在哭。你怕我看到你在抖。你怕我靠近你,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快要碎了。你怕你一碎,我会去捡。你不想要我捡。”
张桂源停了。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终于亮了,嗡嗡地响。那声音像一只大飞蛾在灯管里扑腾,出不来。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的名字。
“你以为只有你在躲吗?”
窗外有风。冬天最后的几天了,风还是冷的。
王橹杰坐在那里,手放在课桌下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他需要这点疼。这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这间教室里,还在这句话面前,还没有逃走。
“我没有躲你。”他说。
“你就是在躲。”张桂源说,“你躲所有人。外婆走了以后,你连自己都躲。”
这句话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了王橹杰的胸腔里。
那只手没有抓东西。撑开,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撑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没有反驳。
张桂源说的是对的。
外婆走了以后,他开始躲自己。不敢照镜子。不敢在安静的时候坐着。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回声都没有。
他把这些全部咽下去了,像咽一块石头。
“张桂源。”
“嗯。”
“你说你撬锁那天,你来我家。你听见我在哭。”
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你抱了我。”
“嗯。”
“你抱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看着张桂源。
“我在想,我这辈子都没办法不喜欢他了。”
张桂源的眼睛一下定住了。
他有点恍惚,有点害怕。
王橹杰看见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胡话?”王橹杰问他。
张桂源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他把手从课桌下面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上。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在练习握拳。
“王橹杰。”
“嗯。”
“你再说一遍。”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我说,我这辈子没办法不喜欢你了。”
张桂源的手不握了。
他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一点坏了,一闪一闪的。白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电量运转,随时会熄。“你知道吗。”他对着灯管说。
“我小时候想过一个很傻的事。”
“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对我说‘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我就信了。我就不一个人了。”
他把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王橹杰。
“你说的是‘没办法不喜欢’。不是‘离不开’。”
他停了一下。
“但我觉得差不多。”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他的眼眶红了。
像冬天过去之前,最后一场霜冻打在叶子上,叶子红了。因为冷。
王橹杰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桂源说过,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像发烧。会难受,会出汗,会浑身发烫。
王橹杰想告诉他,不是的。
喜欢一个人不是发烧。
是眼睛。
一个不会哭的人,为你红了眼眶。这就是喜欢。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但王橹杰觉得,那个拳头里握住了什么东西。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
至于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桂源为他红了眼眶。
这就够了。
周六补课只上半天。
中午放学的时候,张桂源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王橹杰。”
“嗯。”
“今天中午吃什么?”
王橹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
“馒头?”
“不想吃。”
“那你跟我走。”
王橹杰抬起头,“去哪?”
张桂源没回答。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灰蓝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变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来不来?”他问。
王橹杰站起来,背上书包走过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就想在他身边呆着。
张桂源带他去一家面馆。
很小。藏在一条王橹杰从来没走过的巷子里。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锅边溢出来,像一朵会动的云。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看见张桂源就笑了。
“来了?”
“嗯。”张桂源说,“两碗牛肉面。”
“多放香菜?”老板看了王橹杰一眼。
“一碗多放。一碗不放。”张桂源说。
王橹杰一愣。他没跟张桂源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他不吃香菜这件事,只有外婆知道。外婆每次给他做面,都会把香菜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他问。
张桂源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馆的墙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贴着一张发福的财神爷。
“你打菜的时候会挑。食堂的菜里偶尔有香菜,你会把它拨到盘子边上,拨得很整齐。”张桂源说,“你舍不得扔,但也不吃。”
王橹杰坐下,木椅子吱呀一声。
面端上来了。大碗,汤清,面条白,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整整一层。香菜多放的那碗放在张桂源面前。不放的那碗放在王橹杰面前。碗边磕了一个口,缺口对着王橹杰,像一个笑脸缺了一颗牙。
王橹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但那个味道像外婆做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是最普通的酱油、盐、一点点猪油。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咬下去,厚的地方有嚼劲,薄的地方滑溜溜的。
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从右眼掉下来,砸在汤面上,溅起一个小小的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面。
张桂源没有看他。他把碗里的香菜夹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王橹杰看见了。
他把脸埋进碗里。面汤的热气蒸着他的脸。眼泪和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吃了大半碗。停下来。
“张桂源。”
“嗯。”
“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张桂源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王橹杰碗里。
“我妈以前带我来过。”
王橹杰愣了一下。这是张桂源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妈妈。“后来呢?”
“后来她不来了。”
“为什么?”
“她忙。”
两个字,王橹杰却听出了一整篇作文。
王橹杰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牛肉吃了,吃了两片。剩下的两片,他夹起来,放回张桂源碗里。
“你太瘦了。”他说。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两片牛肉。看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后,是张桂源付的钱。王橹杰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二十块钱。等张桂源出来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
张桂源看着那二十块钱。
“你给面馆老板。”
“为什么?”
“因为这顿饭是我请你的。你给老板,就等于还给我了。”
王橹杰把钱收回来。他知道张桂源说的是对的。但还是把钱收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这个人,这个人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都像事先算好的,把你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你往前走是欠他,往后走也是欠他。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他为你做了这一切,然后说一句“不用谢”。
不谢就不谢。
王橹杰把钱塞回口袋。那二十块钱和那枚硬币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小,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连上了。
下午,王橹杰回到家。
他先把那盆茉莉浇了水。花开了几朵,白白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
他摘了一朵最不显眼的。用清水冲了冲。依旧放在课本的第一百三十七页。
课本里只剩下两朵茉莉了。他给张桂源的那朵在张桂源口袋里。张桂源给他的那朵被张桂源拿回去了。
现在课本里只有两朵。一朵碎了的,一朵新摘的。
一新一碎。
像他和张桂源。
张桂源是碎的那朵。他是新的那朵。但新的也会碎。碎了也会被人粘起来。粘起来了也还是一朵碎过的花。
王橹杰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越来越大了,从一朵灰色的云变成了一大片灰色的天空。他应该找物业来修了。一直漏下去,天花板会塌的。
但他不想修。修好了,这间房子就更不像外婆的了。外婆在的时候,水渍就在了。外婆说,那是楼上那户人家的洗衣机漏的水,说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外婆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漏进来的不是水,是楼上那户人家的日子。
王橹杰盯着那块水渍。想起张桂源今天红了眼眶的样子。
他现在确定一件事了。
张桂源不是不会喜欢人。他是没等到那个让他喜欢的人。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不会有了,久到把那扇门关上了。关上门之后,又在笔记本上写信。写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信写完了,没地方寄。
他就把信夹在笔记本里,夹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个人翻开他的笔记本,看见了那些信。
那个人没有说“我帮你寄”。那个人只是合上了笔记本,说“这是你的信,不是给我看的”。
张桂源等的大概就是这句话。
你的悲伤是你的,你的信是你的,你的外婆是你的,你不必分给我。你留着就好。
王橹杰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枕头上有茉莉的味道,很淡,像外婆还在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
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小。
“外婆。我今天跟他说了。”
“我说我这辈子没办法不喜欢他了。”
“他眼睛红了。”
“你说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茉莉叶子,沙沙的。
那行字是什么,王橹杰听不见。
但他觉得,如果是外婆,她会说——
“笨孩子。他何止是有一点喜欢你。他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
王橹杰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梦里,门自己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弱,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根火柴。
火柴会灭的,他知道。
但他还是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看到眼睛酸了,也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