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妙的动静——不是大的声响,而是一种由人组成的空气波动,像是有人进来之后,周围的人话头顿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但节奏变了。
云知予没有回头,但她从金泰亨微微变化的站姿察觉到了什么。金泰亨原本微微侧着的身体转正了,目光从画面上移开,落向大厅入口的方向,表情没有变化,但下颌线收紧了一丝。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Boudin的港口习作。这幅画的藏家上个月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今天已经被挂出来展览了。看来主办方用了些心思。
云知予转过身。
Vante Rockefeller站在三步之外。他穿了一件黑色丝绒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和深灰色领结,整个人像是被精心校准过一样——每一处细节都到位,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用力过猛。他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画面上,表情平和。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外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金泰亨也转过了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略微向云知予的方向倾斜了那么一点点,幅度不到两厘米,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Vante Rockefeller。
语气礼貌而冷淡

我在画廊名录里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几个艺术基金会的理事名单上。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种规模的晚宴上。
Vante的视线从画面上移开,落在金泰亨身上。

这场晚宴的主办方和洛克菲勒家族的艺术基金会有一项长期合作。我今晚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幅即将纳入基金会收藏的早期美国风景画的水准。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云知予身上。

以及,听说你会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客观事实。但它的重量让空气安静了两秒。
金泰亨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西装纽扣边缘。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容下面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收紧。

你很关注知予的日程?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Vante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晚宴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关注所有值得关注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金泰亨脸上移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只站着云知予——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视线在两人之间平稳地移动。
周围有几个宾客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角落。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侧过头来看了看,然后低声跟旁边的女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站在窗边的年轻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Vante先开口了。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叠好的文件,边缘是深灰色的厚纸,没有装订,像是某种正式的合同或协议书。他把它放在旁边一张古董圆桌的桌面上,朝云知予的方向推了推。

我刚才说的那幅早期美国风景画,我打算把它纳入基金会的收藏。但我注意到你对Boudin有兴趣。如果你将来需要接触欧洲早期港口的私人藏品,我可以把这份协议书的副本留给你——它涵盖了三家欧洲私人画廊的优先访问权和一项针对年轻艺术学者的驻留资助计划。
那份文件厚度大约四五页,放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散发出新鲜打印的墨迹气味。
金泰亨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约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而是一个更浅、更冷的弧度。

艺术驻留资助计划。
金泰亨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不高不低

我以前写这类协议的时候,一般会在附加条款里把"优先访问权"和"独家合作权"区别开来。你这份协议附的是什么?
Vante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标准条款。

标准。
金泰亨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深蓝色绒面的卡片,四角烫金,上面用压纹字体印着一家画廊的名字,下面附着一行手写的日期和签名。
他没有递向Vante,而是转向云知予。

这家画廊在伦敦、巴黎、纽约都有分馆。我和他们签了一份长期协议——未来八年,他们从全球征集的港口题材作品中,只要进入拍卖流程的,都会优先给我一份完整的藏家背景和估价报告。"金泰亨看着云知予的眼睛,"不是资助,是合作。不是单向的'我可以让你看',而是双向的'我们一起决定这些画的去向'。
他说完这句话,大厅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