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迟昂就往办公楼赶。
他想着时间尚早,大办公室肯定还没人,正好悄悄换完电脑就走,省得碰见熟人尴尬。
可推开门的瞬间,迟昂脚步顿住。
宋清宇竟然已经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眼神躲闪,透着一股怪异。
没等迟昂开口,宋清宇抓起桌上的东西,快步往外走,背影慌慌张张,像是在躲什么。
迟昂望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泛起疑惑。
他没多想,走到苏星越的办公桌前,把电脑放下,拿起苏星越桌上那台塞进书包。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迟昂暗自嘀咕了一句,没深究,背上书包快步离开办公室。
走到消防通道门口,他脚步不自觉停住。
门板陈旧,纹路清晰,瞬间勾起他的回忆。
那次他来早了,不敢直接去龚砚辞办公室,就躲在楼梯口等,没想到被对方撞个正着。
想起那时的场景,迟昂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推开了消防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微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声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
迟昂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没走几步,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进鼻腔。
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莫名一紧。
几乎同一秒,三楼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现身。
是龚砚辞。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火星明灭,看见迟昂,眼神先是一怔,随即飞快把烟藏到身后,指尖微微蜷缩。
四目相对。
迟昂的心跳骤然加快,胸腔里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烟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呼吸微微发紧。
昏暗的光线下,龚砚辞的眼神格外亮,直直落在他身上,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又同时沉默,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龚砚辞先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迈步往上走,停在迟昂下方三级台阶的位置,微微抬头,目光牢牢锁着他,不肯移开。
迟昂垂眸和他对视几秒,嘴唇轻轻颤动,随即慌忙避开视线,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
“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他特意加了“您”,一字一句,都在划清界限。
龚砚辞眼底的光淡了几分,语气温和依旧:“魏康上午找我,就提前过来了。”
魏康。
迟昂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龚砚辞新招的研究生。
他对身边的人,向来这么耐心周到。
迟昂压下心底的酸涩,轻轻“哦”了一声,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平淡:“那您先忙。”
他想就此告别,快步离开。
可龚砚辞却又往上踏了两级台阶,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迟昂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轻缓而平稳,近得仿佛再往前一点,就能触碰到彼此。
龚砚辞盯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扫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你瘦了好多。”
迟昂猛地转头,再次和他对视。
龚砚辞的眼神还是从前那般温柔,只是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迟昂胸口微微起伏,酸涩感直冲眼眶,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我先走了。”
话音落,他侧身绕过龚砚辞,快步往楼下冲。
手腕突然一热。
龚砚辞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迟昂浑身像触电一般,猛地一颤,脚步顿住。
他没有用力挣脱,只是继续往前迈步。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滑落,从手腕到手背,再到指尖,温柔的触感慢慢消失,像细沙从指缝溜走,抓不住,留不下。
龚砚辞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指尖还残留着迟昂手腕的温度,久久不散。
迟昂逃也似的冲出楼道,紧紧攥着书包带,一路跑回宿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室友周乐刚起床,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随口调侃:“喘成这样,晨跑了?”
迟昂没应声,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掌心的余温、龚砚辞的眼神,挥之不去,心绪乱成一团。
周乐看出他不对劲,歪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迟昂猛地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明天,去看看星予吧。”
周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轻轻点头:“嗯,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时间过得真快,他都走半年了。”
迟昂转头,看向宿舍里那张一直空着的床铺,眼眶微微发烫。
伤口从来没愈合,只是慢慢习惯了疼痛,学会了把思念藏在心底,不轻易触碰。
清明这天,下起了绵绵细雨,空气湿冷,墓园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
细雨打湿衣角,寒意渗进骨子里,陵园里到处都是低低的抽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迟昂、周乐和苏星越一起,缓步走进墓园。
苏星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全身裹在黑色外套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落寞。
三人走到陆星予的墓碑前,依次献上鲜花。
迟昂站在碑前,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里,陆星予笑容灿烂,鲜活又明亮,仿佛还在身边。
过往的片段一一浮现,眼眶瞬间酸涩,胸口隐隐作痛,他死死咬着牙,迅速偏过头,强忍着眼眶的湿意。
一旁的苏星越,肩膀微微颤抖。
宽大的墨镜挡不住滚落的泪珠,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衣襟,她死死抿着唇,下巴不住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迟昂上前一步,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陆星予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姐姐紧紧抱着她,低声安抚,自己也是满脸泪痕。
细雨越下越密,水雾笼罩着整个墓园,悲伤被无限放大,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迟昂,我们走吧。”周乐轻声开口,看向苏星越的眼神,满是怜惜。
迟昂微微点头,轻轻扳过苏星越的肩膀,声音低沉:“我们走吧。”
苏星越没有抗拒,默默任由迟昂拉着,缓步往外走。
归途的车上,一片死寂,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心底化不开的沉重。
接受离别,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毕业只剩一年。
周乐家里开始帮他安排工作,迟昂也静下心,着手准备毕业论文。
他和龚砚辞的交集,只剩公共大课。
龚砚辞像是变了个人,每堂课必点名,一个不落,私底下学生都偷偷叫他“点名狂人”,他的课,再也没人敢缺席。
这天,龚砚辞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直直落在最后一排的迟昂身上,停留了许久。
点名环节,念到迟昂名字的时候,他特意提高了音量:“迟昂。”
迟昂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到。”
龚砚辞没有跳过,再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教室:“迟昂。”
前排同学纷纷回头,看向最后一排,一道道目光落在迟昂身上,带着好奇。
迟昂脸颊微热,猛地站起身,抬头迎上龚砚辞的目光,声音清亮:“到!”
龚砚辞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上次的作业,被选为优秀案例,这堂课,上来讲解一下这几个公式。”
迟昂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上讲台。
他伸手去接龚砚辞手里的粉笔,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迟昂心底一颤,飞快收回手,转身面向黑板。
熟悉的公式,熟悉的场景,瞬间勾起回忆。
从前,龚砚辞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耐心教他解题,他没耐心的时候,对方就半哄半督促,从不会不耐烦。
没一会儿,黑板就被工整的公式填满。
迟昂放下粉笔,站到一旁,垂着眼帘。
龚砚辞扫了一眼黑板,唇角浅浅上扬,语气满是认可:“非常完美,其他人还有疑问吗?”
台下一片沉默,学生们埋头笔记,零星传来几声“没有”。
“下去吧。”龚砚辞轻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下课留一下。”
迟昂走过讲台时,侧眸瞥了他一眼,正好撞上龚砚辞的目光,里面藏着清晰的期待。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慢慢空了下来。
迟昂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托腮,目光望向窗外,心绪杂乱。
脚步声轻轻传来,越来越近。
迟昂转过头,正好对上龚砚辞的目光,无需言语,彼此眼底的情绪,早已一目了然。
龚砚辞在他身旁坐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温柔得近乎恳求:“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迟昂没有犹豫,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
两人并肩坐着,没人说话,安静却不尴尬,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迟昂趴在桌面上,头偏向龚砚辞的方向,发丝微微凌乱。
龚砚辞的手指轻轻蜷缩在桌面上,食指微微抬起,慢慢靠近,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蔓延至心底。
他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毕业论文开始准备了吗?”
迟昂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嗯。”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龚砚辞的声音很轻,明明是普通的建议,却藏着满满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迟昂终于转过头,发丝从龚砚辞的指缝间滑落,像上次楼道里一样,转瞬即逝。
他趴在桌上,侧目看着龚砚辞,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应:“好。”
听到这个字,龚砚辞的嘴角瞬间上扬,眼底泛起温柔的光,语气带着笃定的期待:“那我等你。”
迟昂缓缓直起身,目光下移,猝不及防,落在龚砚辞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素圈戒指,静静戴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迟昂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要落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让眼泪掉下来,猛地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涩,重新筑起疏离的壁垒。
“还是不麻烦龚教授了,我自己可以应付。”
龚砚辞浑身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触碰他的肩膀,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下一秒,迟昂猛地站起身,抓过身旁的书包,语气急促,不带一丝留恋。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快步冲出教室,背影决绝,不给龚砚辞一丝挽留的机会。
龚砚辞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阵阵绞痛,胃里翻涌着恶心感,浑身脱力。
他撑着桌面,勉强站稳,脚步虚浮,慢慢走出空旷冰冷的教室,只剩满心的落寞和无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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