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诺基亚后盖抠开,那张"1430"的铅笔字车票还贴在防摔垫旁边,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毛,边缘卷起来,像片枯掉的叶子。铁盒里那张纸条我也带回来了,三百七十二块五的纸条,现在折成很小的一块,和车票挤在一起,后盖勉强能扣上。
屏幕忽然亮了,电量不足的红色图标在右上角一跳一跳。我翻了个身,在纸箱堆里找充电器,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易拉罐,橘子汽水的空罐,拉环还挂在上面,锈了一半。
我盯着那个拉环看了很久。陈霖凌走之前,最后一瓶橘子汽水,瓶盖是他拧开的,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他喝完了,瓶子扔进垃圾桶,我没留。这个易拉罐是体委后来喝剩下的,扔在仓库角落里,滚到我床底下,被我踢了一路。
我把罐子捡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一滴没倒干净的糖水,晃荡的声音很闷,像某种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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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局柜台后面的阿姨换了个班,今天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正在刷短视频。我把包裹推过去,他眼皮都没抬:"寄什么?"
"一本书。"
"打开检查。"
我拆开牛皮纸信封,露出那本五三的角。年轻男人伸出手指,把书勾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内页里掉出一张纸条,飘在玻璃柜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念出声:"第22题,辅助线我还是画错了……这什么?情书啊?"
我一把抢过纸条,塞回书里:"笔记。学生的。"
"现在学生谈恋爱都用数学题?"他笑了,露出颗虎牙,"我当年写情书,抄的是歌词,五月天的。"
我没接话,把书重新包好。他称了重,推过来一张单子:"平邮,七天到。保价吗?"
"不保。"
"丢了不赔啊。"
"丢不了,"我说,"里面有糖,甜着呢,没人舍得丢。"
这话我说第二遍了。第一遍是对着上个阿姨说的,这次是对着我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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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捏着那张回执单,站在台阶上发呆。回执单上的字迹很淡,像怕压疼了纸。我把它折好,塞进牛仔裤后兜,转身往书店走。
"林思怡。"
我回头。文艺委员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没穿白裙子,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兜在脑后,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下火车。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串冰糖葫芦,山楂的糖衣化了一点,黏在塑料袋上。
"我刚从京城回来,"她走过来,把其中一串冰糖葫芦递给我,"我姑姑住在凌大旁边,我去看她,顺便……去培训班转了转。"
我没接那串糖葫芦。
"陈霖凌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文艺委员把糖葫芦收回去,自己咬了一颗,糖衣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我路过两次,两次都听见他在说'茶叶蛋'。你们……靠茶叶蛋联络感情?"
"不行吗?"我说。
"行,"她笑了,嘴角沾着一点糖渣,"我就是觉得,他那样的人,应该送花,送项链,送……"
"他送不起,"我说,"我也不要。"
文艺委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种她不理解的生命体。半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偷拍的。你要吗?"
照片很模糊,显然是隔着招待所的窗户拍的。陈霖凌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五三,手里捏着一个白馒头,正在低头写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照得发亮。他瘦了,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但握笔的手指还是那样,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青筋凸起。
"他一天吃三个馒头,"文艺委员说,"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菜是免费的咸菜丝,他不要,说咸,费水。水房打水,两毛一壶,他一天只打一壶。"
我攥着照片,指节发白。塑料边缘硌进掌心,像某种钝痛。
"林思怡,"文艺委员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他喜欢你,是因为你主动,你缠着他,你……不要脸。现在我觉得,"她顿了顿,把最后一颗山楂咬碎,"他喜欢你,是因为你也不要脸。你们俩,天生一对。"
她说完,转身走了。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蘑菇。
我站在原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陈霖凌的笔迹,清隽,瘦长,像他人一样。但这不是他写的,是文艺委员模仿的,或者她从什么别的地方抄来的:
"7.18,馒头×3,咸菜×0,水×1壶。结余:一百八十六块。欠她一顿牛肉面,加两个蛋。利息:一个拥抱。"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这个文艺委员,连偷拍都要附赠一张假借条,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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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仓库里,体委正在搬书。他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堆成了金字塔,底座是数学,中间是物理,顶端是一本英语,摇摇欲坠。
"思怡!"他看见我,兴奋地挥手,"你看我摆的!爱情金字塔!象征着陈老板对你的爱,层层递进,直达顶峰!"
"老板让你搬仓库,"我把照片塞进口袋,"不是让你搞建筑。"
"老板去进货了,"体委从金字塔后面探出头,"对了,老周让我传话。陈霖凌他妈的手术,定在下礼拜三。费用还差两千,学校补助批了,陈霖凌在京城寄回来五百,老周自己垫了三百,还差……"
"差多少?"
"一千二。"
我没说话,走到仓库角落,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那个铁盒。盒盖上画着丑笑脸的马克笔痕迹还在,我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我塞进去的纸条:"钱我拿走了,给你妈治病。利息翻倍。"
我把铁盒合上,又从钱包里掏出自己攒的钱。书店打工一个月,八百。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四百。还差八百。
"体委,"我说,"你有多少?"
"我?"体委挠挠头,"我浑身上下,只有今天买冰棍剩下的三块五。但我可以问我奶要!我奶疼我!"
"不用了,"我把铁盒塞回包里,"我去找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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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不在香樟树下。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折叠躺椅带来了,保温杯放在脚边,杯盖上的"优秀教师"掉漆掉得更厉害了。他戴着墨镜,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倒着拿。
"周老师,"我走过去,"报纸拿反了。"
老周把报纸正过来,推了推墨镜:"我知道。我练倒着看,防老年痴呆。"
我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很凉,透过牛仔裤沁进来。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某种煮中药的苦涩,像陈霖凌身上偶尔会出现的味道。
"手术费,"我说,"差一千二。我这里有四百。陈霖凌铁盒里的三百七十二块五,我也带来了。一共七百七十二块五。还差四百二十七块五。"
我把钱掏出来,卷成一卷,塞给老周。
老周没接。他放下报纸,摘下墨镜,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有血丝,像昨晚没睡好。
"那是他给你的,"老周说,"利息。本金他回来还。"
"给他妈治病,"我说,"比给我吃牛肉面重要。"
老周看着我,很久没说话。走廊里有人在哭,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气很长,像根被水泡过的麻绳。
"林思怡,"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守那棵树吗?"
"因为您种了二十年。"
"不是,"老周把钱接过去,卷好,塞进裤兜,"因为二十年前,我也在这家医院,守着一个人。她爱吃桂花糕,两块钱一块。我数了三个月硬币,攒了六十八块,想请她吃顿好的。但她没等到。"
他戴上墨镜,遮住眼睛,声音从镜片后面传来,闷闷的:"利息我记他账上。翻倍。你回去等着,下午五点,他打电话来,别告诉他我跟你说了这些。"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周老师,您当年……那个桂花糕,后来请谁吃了?"
"食堂,"老周说,"两块五的牛肉面,加蛋。我自己吃的。不好吃,太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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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诺基亚响了。
我抱着手机,跑到书店后面的巷子里。巷子里有个公共电话亭,红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但还能遮雨。我钻进电话亭,把诺基亚贴在耳朵上。
"喂?"
"是我。"陈霖凌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知道,"我说,"公共电话亭?"
"嗯,"他说,"今天赚了二百。两份家教。一份是初二女生,数学三十七分,她妈让我把她提到及格。另一份是小学三年级,他爹让我教他奥数,我说不会,他爹说加钱,我就学了。"
我笑了,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很凉,贴着后背,像某种遥远的拥抱。
"陈霖凌,"我说,"我今天把你铁盒里的钱,给老周了。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电流滋滋地响,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那是给你的,"他说。
"给我就是我的,"我说,"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利息怎么算?"
"利息是你的人,"我说,"你回来,当面还。"
他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好,"他说,"当面还。"
"还有,"我说,"文艺委员今天给我看了张照片。你在招待所台阶上,吃馒头,咸菜都不要,说咸,费水。陈霖凌,你是不是傻?"
"不傻,"他说,"省钱。"
"省什么省,"我声音发颤,"你瘦得像根筷子,回来怎么搬砖?"
"回来不搬砖了,"他说,"回来当家教。攒够一千四百三十顿牛肉面的钱。"
"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说,"但每天攒一点,总能攒够。"
我攥着诺基亚,指节发白。电话亭的玻璃上起了雾,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字。等。
"陈霖凌,"我说,"我想你了。"
这是第一次,我直接说想他。以前都是摩斯密码,都是记账,都是"YOU ARE OK"。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说:
"我也是。"
三个字,像三颗茶叶蛋,沉甸甸地砸进我心里。
"今天不挂,"我说,"你欠我八分钟,昨天没打满。"
"好,"他说,"不挂。我陪你数硬币。"
"数什么硬币?"
"我这边,"他说,"家教学生家长给了现金,二百块,二十张十块的。我数给你听。"
然后他真的开始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声音很慢,很认真,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排列组合题。我靠在电话亭里,听着他的声音,眼泪流了一脸,但嘴角是弯的。
数到二百的时候,他说:"数完了。欠你八分钟,还了六分钟。还剩两分钟。"
"那两分钟干什么?"
"听你说,"他说,"你说,我听。"
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忘了。可能是书店的事,可能是老周的桂花糕,可能是体委的爱情金字塔。我说了很多废话,他一直在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
最后两分钟,我说:"陈霖凌,我要攒车票钱。"
"去哪?"
"京城,"我说,"去查岗。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给别的女生讲第22题。"
他笑了,笑声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还是很温柔:"没有别的女生。只有一个小学生,三年级,他问我,老师,什么是爱情。我说,爱情是道数学题,辅助线画错了,也要硬着头皮解下去。"
"你怎么不教他?"
"教了,"他说,"他听不懂。他只想吃辣条。"
电话断了。不是他挂的,是电话卡没钱了。忙音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我握着诺基亚,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玻璃上的"等"字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淡淡的水痕,像谁的眼泪。
回到书店仓库的时候,体委已经走了,爱情金字塔塌了一半,五三散了一地。我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捡到最底下那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是陈霖凌的字迹,去年写的,很淡,像怕压疼了纸:
"今天她在图书馆睡着了,口水流在第22题上,答案糊了。我没叫醒她。因为叫醒她,她就走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诺基亚的后盖里,和车票、铁盒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我把那个橘子汽水的易拉罐拿过来,用剪刀把拉环剪掉,在罐口剪了一道口子,做成一个简陋的存钱罐。
我把今天打工剩下的零钱,硬币,一枚一枚扔进去。
叮当。叮当。
体委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思怡,你干嘛呢?"
"攒车票钱,"我说,"去京城。"
"陈老板不是一个月后就回来吗?"
"一个月是他说,"我把最后一枚硬币扔进去,易拉罐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响,"我没说我不去。"
体委看着我,忽然笑了:"思怡,你变了。你以前挺怂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他挠挠头,"有点像陈老板了。不要脸,但让人佩服。"
我把易拉罐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和铁盒放在一起。包里沉甸甸的,像揣着某种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