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被一阵刺耳的震动惊醒。
不是手机闹钟,是诺基亚的专属铃声——那种老式的、尖锐的"滴滴滴",像某种远古时代的求救信号。我迷迷糊糊按开,蓝屏上跳出一行字:
"SOS。别回电话。别报警。来便利店。一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SOS。别报警。来便利店。一个人。
陈霖凌出事了。
我翻身下床,连校服都没换,套上运动鞋就往外冲。宿舍大门锁着,宿管阿姨在打呼噜,我从二楼窗户翻下去,踩着空调外机,跳进了灌木丛。树枝刮破小腿,疼,但顾不上。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坏了一半,另一半忽明忽暗,像某种恐怖片开场。我骑着自行车,链条"咔咔"响,像某种倒计时。
便利店灯火通明,但门拉着卷帘,只留一条缝。我钻进去,风铃没响,关东煮锅 unplugged 了,烤肠机停止转动,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焦糊味。
"陈霖凌?"
没人回答。
收银台后面,地上有一滩水渍,混着某种暗色的痕迹。我蹲下去,指尖碰了碰,黏的,腥的——血。
我心脏"哐当"一声,像被人从十楼推下去。
"陈霖凌!"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仓库门开了。我猛地转身,看见两个黑影架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低着头,白衬衫染成暗红,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是陈霖凌。
架着他的人,一高一矮,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高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根钢管,矮的那个手里……我眯眼一看,是陈霖凌的诺基亚,蓝屏还亮着。
"林思怡?"高的那个开口,声音沙哑,"来得挺快。比我们算的快十分钟。"
"你们是谁?"
"我们?"矮的那个笑了,"收债的。陈霖凌他爸欠我们钱,八十万,办学资质那笔。他爸跑了,我们找他儿子。公平交易。"
我脑子飞速转。办学资质。八十万。陈霖凌他爸。商业贿赂。这些碎片拼起来,像某种可怕的拼图。
"他……他没事吧?"
"没事,"高的那个用钢管戳了戳陈霖凌的肩膀,"就是不肯说钱在哪。嘴硬,跟他爸一样。"
陈霖凌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骤然变了。不是疲惫,是惊恐。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走。
我不走。
我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两个绑匪三米。三米,不是三厘米,不是零厘米,是生与死的距离。
"钱我知道在哪,"我说,声音抖得像筛子,但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他爸的账本,在我手里。你们放了他,我给你账本。"
两个绑匪对视一眼。
"账本?"
"嗯,"我说,"陈霖凌给我保管的。密码锁,三层,只有我知道密码。你们伤了他,密码永远失传。"
矮的那个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玻璃:"小姑娘,你当我们傻?陈霖凌会把账本给你?"
"不信?"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尺,金属的,断口锋利,"这个认识吗?他的。断尺为刃,护不住的时候,断。但护得住的时候,他给了我。账本也一样。"
高的那个眯眼,盯着断尺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有意思。陈霖凌,你女朋友挺有种。"
"她不是——"陈霖凌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不是……"
"不是什么?"矮的那个用诺基亚敲了敲他的头,"都这时候了,还护着?行,给你们五分钟。账本在哪?说清楚了,放人。说不清楚……"
他晃了晃钢管,"……说不清楚,这便利店明天上新闻。"
我捏着断尺,脑子飞速转。账本。什么账本?我编的。陈霖凌根本没给我账本。但我必须拖时间,拖到……拖到谁来?
体委。三厘米护卫队。正规军。
我悄悄按开自己的诺基亚,盲打了一条短信:"SOS。便利店。绑匪。两个。有钢管。别报警。找老周。带人。"
发送。蓝色信号格闪烁。希望体委没睡。希望他在刷夜。希望他……
"想什么呢?"高的那个用钢管戳我肩膀,"时间到了。账本在哪?"
"在……"我卡壳了,脑子一片空白。
"在她书包第三层,"陈霖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和照片一起。粉色书包,拉链坏了,用发卡别着。"
我愣住。我的书包?第三层?照片?他什么意思?
两个绑匪对视一眼,矮的那个走向收银台,翻找我的书包——我进来时扔在地上的。高的那个用钢管指着我:"别动。动一下,他手废。"
我不动。但余光里,陈霖凌的左手在身后轻轻敲着地面。短、长、短、短。L。A。O。S。H。I。S。H。U。
"老师是说……"
不对。重新断句:"老,是,说,书?"
他继续敲:W。O。Z。A。I。N。I。S。H。E。N。H。O。U。
"我在你身后?"
不对。他身后是墙。重新断句:"我,在,你,身,后?"
他微微摇头,手指继续敲:B。I。E。H。U。A。N。G。M。A。N。G。M。A。
"别慌,忙忙?"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继续敲:M。A。N。G。M。A。N。G。S。H。I。Y。I。G。E。R。E。N。
"忙忙是一个人?"
他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一个人。绑匪只有两个人。高的和矮的。但他说"忙忙是一个人"——什么意思?
矮的那个突然喊:"没有账本!只有照片!和一袋子糖!粉色的!"
高的那个脸色变了,钢管指向我:"骗我们?"
"没骗,"我说,声音抖得像筛子,但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账本……账本在糖里。每颗糖,一个数字。二十七个数字,组合起来,是密码。密码打开云盘,账本在云盘里。"
我瞎编的。但绑匪愣了一下。
"糖?"
"嗯,"我说,"粉色的,画着傻笑的桃子。陈霖凌给的,每颗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数字。你们不信,剥开看看。"
矮的那个狐疑地剥开一颗糖,里面果然有纸条——那是陈霖凌以前给我的,写着"利息"的纸条,被我藏在糖纸里。纸条上写着:"今天的人话:晚安。"
没有数字。
矮的脸色变了:"没有数字!"
"要组合,"我硬着头皮编,"二十七个词,每个词对应一个数字。Wednesday是3,烤肠是5,腰间盘突出是9……"
"什么乱七八糟的!"
"摩斯密码!"我突然喊,"陈霖凌用摩斯密码写的!你们让他翻译!他是年级第一,数学竞赛金牌,他能译!"
两个绑匪看向陈霖凌。陈霖凌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是笑,但绑匪看不见。他抬起头,表情痛苦:"我译……我译。但你们要放她走。她不知道密码,只知道糖。真正的密码,在我脑子里。"
高的那个用钢管敲了敲地面:"少废话。译。"
陈霖凌开始敲地面。短、长、短、短。L。A。O。S。H。I。S。H。I。W。O。M。E。N。D。E。R。E。N。
"老师是,我们的人?"
他微微摇头,继续敲:B。U。S。H。I。S。H。I。T。I。W。E。I。D。U。I。
"不是,是体位?"
他嘴角又抽了一下。我继续猜:"不是,是……是体委?!"
他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体委。三厘米护卫队。正规军。他在路上?
我悄悄看了眼诺基亚。没有回复。信号格满格,但屏幕安静得像停尸房。
"译完了吗?"高的那个不耐烦,"密码呢?"
"密码……"陈霖凌声音发紧,"密码是……是二十七个词的组合。需要她配合。她念词,我译数字。"
"念!"
我捏着断尺,脑子飞速转。二十七个词。我们的关键词。Wednesday、烤肠、腰间盘突出、甄嬛传、激光测距仪、体委的破防、老周的凝视……
"Wednesday!"我喊。
"3,"陈霖凌说。
"烤肠!"
"5。"
"腰间盘突出!"
"9。"
"甄嬛传!"
"6。"
"激光测距仪!"
"1。"
"体委的破防!"
"0。"
"老周的凝视!"
"2。"
我念得越来越快,陈霖凌答得越来越快。绑匪听得越来越懵,眼神从凶狠变成茫然,像在看两个神经病表演。
"等等,"矮的突然喊,"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体委的破防?什么老周的凝视?你们耍我们?"
"没有!"我喊,"这是摩斯密码!高级加密!你们不懂!"
"老子不懂?"高的那个举起钢管,"老子——"
卷帘门"轰"的一声被掀起来。
光涌进来。不是路灯,是车灯,雪亮的,像某种天外来物。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是一声暴喝,像从扩音器里炸出来:
"三厘米护卫队!正规军!队长老周!全员集结!放下武器!缴糖不杀!"
我愣住了。
绑匪愣住了。
陈霖凌嘴角弯起来,是笑,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卷帘门外,老周站在一辆五菱宏光前面,手里捏着一把黄色直尺,塑料的,上面印着"市一中教务处"。他身后站着体委,体委手里举着……举着什么东西?
我眯眼一看。是火箭筒。玩具的,塑料的,但绑匪看不见,因为车灯太亮,因为老周的气势太足,因为体委的表情太狰狞。
"放下武器!"体委喊,声音劈叉了,"我们有火箭筒!激光制导!误差正负0.3厘米!"
矮的那个腿软了:"激……激光制导?"
"对!"体委往前迈了一步,"三厘米护卫队,正规军,老周队长,我副队长!职责:保护三厘米,阻止零厘米,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你们这是负三厘米!违规中的违规!"
高的那个还在硬撑:"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老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我是陈霖凌的班主任。这是我学生。这是我学生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陈霖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我学生的互助对象。备案的。合法的。受三厘米法律保护。"
绑匪:"……"
"还有,"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警察已经在路上。三十秒。你们跑,我追。你们不跑,我陪你们等。但等的时候……"
他晃了晃黄色直尺:"我要量量,你们距离我学生多少厘米。负三十?负五十?这超出了我的底线。超出底线的,要付出代价。"
高的那个脸色变了。矮的那个已经瘫在地上。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某种救赎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