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会回来后的第三天,老周做了一件让全班跌破眼镜的事。
他把光荣榜换了。
不是换内容,是换位置。从走廊东头挪到了走廊西头,正对厕所门口。体委第一个发现,冲进教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思怡!光荣榜!老周把它挂厕所门口了!"
我:"……"
"什么意思?!让我们上厕所的时候瞻仰自己的成绩?!"
我放下笔,跟着人群涌出去。果然,红底黄字的光荣榜端端正正挂在厕所门口,进进出出的同学都要侧个身才能避开。榜单上,陈霖凌的照片在"年级前十"栏第一位,我的照片在"进步之星"栏第一位,中间隔着五厘米——体委用尺子量的,精确到毫米。
"老周什么意思?"同桌皱着眉,"厕所门口?这风水……"
"是保护,"我突然说。
"保护?"
"东头走廊没有监控,"我压低声音,"西头有。老周把光荣榜挂监控底下,谁再偷拍照片发论坛,一查一个准。"
同桌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我靠!老周这是……在给你们打伞?"
我没说话。我看着光荣榜上那五厘米的间距,突然想起动员会回来的大巴上,老周坐在我前面,背对着我们,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下午第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他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把直尺,金属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今天讲卷,"他把直尺往讲台上一拍,"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陈霖凌,林思怡。"
全班"唰"地转头看我。
我?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对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红笔写着"12",满分。我脑子嗡嗡响,这道题我明明不会做,是陈霖凌在动员会前的晚自习,用摩斯密码在错题集里给我标了辅助线方向。
"林思怡,"老周点名,"你上来,讲讲思路。"
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讲思路?我有什么思路?我的思路是"陈霖凌说连这里",这能讲吗?
我硬着头皮走上讲台,粉笔捏在手里,汗津津的。老周退到一边,目光如炬。我回头看陈霖凌,他坐在座位上,表情淡漠,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暗号。别慌。按我说的画。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画辅助线。垂线,从顶点到底边,然后连接中点,构造相似三角形。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响,我越画越顺,居然真的讲完了。
"辅助线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周突然问。
"因为……"我卡壳了,因为陈霖凌说这样做,这能当理由吗?
"因为题干给了中点条件,"陈霖凌的声音从座位上传来,"但中点连线是陷阱,应该做垂线构造直角三角形,再用勾股定理求边长。"
老周转头看他,目光复杂:"我没问你。"
"但她不会,"陈霖凌面不改色,"我帮她补充。"
全班寂静。体委在后排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周盯着陈霖凌看了五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某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坐下吧,林思怡。陈霖凌,课后到我办公室。"
我灰溜溜地回座位,经过陈霖凌身边时,他"不经意"地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粉色的,画着傻笑的桃子。我攥着糖坐下,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课后,陈霖凌去了老周办公室。我坐在座位上,盯着光荣榜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仿佛能听见老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十分钟后,陈霖凌回来了。表情平淡,耳尖却红得滴血。
"老周说什么?"我压低声音。
"说,"他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直尺,金属的,和老周那把一模一样,"这个给我。"
我瞪大眼:"老周送你直尺?"
"嗯,"他把直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他说,'五厘米,是我的底线。你们自己量'。"
我心脏"哐当"一声。
五厘米。光荣榜上的五厘米。老周的底线。他用一把直尺,划了一道无形的线,线这边是默许,线那边是禁区。
"还有,"陈霖凌耳尖更红了,"他说,'高考前,这把直尺替我拿着。高考后,还我'。"
我盯着那把直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老周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替他保管?还是让我们……用这把尺子,量我们自己的距离?
"你怎么回的?"我问。
"我说,"陈霖凌低头,声音很轻,"'谢谢老师,我会量好'。"
我:"……"
这什么魔鬼对话。两个数学老师在用直尺打哑谜吗?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老周用他最严厉的方式,给了我们最温柔的庇护。他不让我们牵手,不让我们官宣,不让我们在演讲稿里写"一起追梦的人"。但他给了我们五厘米的光荣榜间距,给了我们凌晨五点的查稿,给了我们这把刻着底线的直尺。
晚自习结束,我抱着错题集往宿舍走。路过光荣榜时,突然停下脚步。
月光从走廊窗户漏进来,照在榜单上。陈霖凌的照片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中间隔着五厘米。我掏出那把直尺,轻轻放在五厘米的间距上。
刚好。不多不少,五厘米。
"量什么呢?"
我猛地回头。陈霖凌站在走廊阴影里,白衬衫,黑裤子,没穿校服外套。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目光落在直尺上。
"老周的底线,"我说,"我量一下。"
"量完了?"
"嗯。"
他伸手,把直尺拿起来,翻转,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看,是老周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五厘米是底线,不是距离。"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霖凌把直尺递给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热的:"意思是,五厘米是给别人看的。实际距离,我们自己量。"
他往前半步,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青柠味。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我们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思怡,"他说,声音很轻,"老周说,高考前,五厘米。高考后……"
"高考后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我刻进瞳孔里:"高考后,直尺还他。距离,我们自己定。"
我心脏"哐当"一声。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保安。陈霖凌猛地后退一步,距离重新拉开成五厘米。保安的手电筒光扫过来,在我们脸上晃了晃:"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
"马上,"陈霖凌面不改色,"问老师一道题。"
保安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走了。手电筒光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回吧,"陈霖凌说,"明天老周查早读。"
"嗯。"
我转身往宿舍走,走出三步,他突然叫住我:"思怡。"
我回头。
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那把直尺,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举起直尺,在空气中虚虚一量。
"五厘米,"他说,"今天量过了。明天继续。"
我笑了,在黑暗里,嘴角弯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利息呢?"我问,"今天的人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尖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诺基亚,蓝屏的,按键的——按了几下。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今天的人话:五厘米是底线,但余光里没有距离。"
我捏着手机,在月光里,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这混蛋。连"我在看你"都要包装成"余光里没有距离"。但为什么,我看得这么开心?
"抄袭,"我回,"老周的句式,扣分。"
"那重新发,"他回得很快。
半分钟后:
"今天的人话:我在看你。不是余光。是直视。"
我心脏"哐当"一声。
走廊尽头,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我站在月光里,捏着手机,感觉眼眶有点热。
"及格,"我回,"明天继续。"
"好。"
我转身往宿舍跑,跑出十米,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月光把直尺照得像一把剑,一把划开五厘米底线的剑。
我举起手,在空气中虚虚一量。
五厘米。今天量过了。明天继续。
但余光里,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