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图书馆的午后

大年初八，市图书馆的自习室已经卷成了修罗场。

我抱着一摞真题卷冲进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那排占座用的保温杯阵列绊倒。放眼望去，整间自习室跟下饺子似的，全是红着眼眶的高三牲。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风油精和绝望混合而成的独特芬芳。

我轻车熟路地绕过人群，走向靠窗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有人了。

陈霖凌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低头写卷子。他面前摊着三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清隽得像印刷体。听见动静，他抬眼，睫毛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伸手，把旁边椅子上占座的书包拿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了八百遍。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压低声音：“给你带的。”

他笔尖一顿，侧头看我，眼神带着询问。

“胖大海，”我拧开杯盖，热气腾腾地飘出来，“我妈煮的，说是治嗓子。你这两天咳嗽声跟破旧风箱似的，我在三排之外都听得见。”

陈霖凌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我看见这位平日里高冷得能冻死北极熊的学神，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成了一个麻花。

“苦？”我憋着笑。

“……还行。”他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

“骗你的，”我小声说，“我妈往里加了甘草，甜不甜？”

他抬眼看我，眼底带着一种“你幼不幼稚”的无奈，但嘴角却弯了一下。他握着保温杯，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我心脏“噗通”一声，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家人们谁懂啊，这反差也太杀了吧。

下午两点，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太足，混着窗外照进来的太阳，烘得人昏昏欲睡。我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头揉脖子，发现陈霖凌已经停了笔。

他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居然睡着了。

口罩还戴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额前的碎发有点乱，是被他做题时无意识抓的。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五秒，十秒……突然意识到这行为有点变态，赶紧低头假装改错题。

可余光里，他的头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趋势，向我这边倾斜。

我僵住了。

不是吧？偶像剧里的靠肩杀？这种老梗居然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我大脑CPU直接干烧了，连呼吸都忘了怎么操作。他的发丝擦过我的肩膀，然后，轻轻落在了上面。

真的，靠上来了。

我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座人形雕塑，连眼珠子都不敢转。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带着他身上那股青柠洗衣液混着书页的味道。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喷在我颈侧，温热一片。

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我现在连遗言都想好了。

对面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僵硬地抬眼，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学生，正捧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俩。

那眼神，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我疯狂用眼神示意：小朋友，看书，别看姐姐。

小朋友不为所动，甚至伸出小手，拽了拽旁边她妈妈的衣角：“妈妈妈妈，那个哥哥睡着了，靠在姐姐肩膀上。”

她妈妈是个戴眼镜的阿姨，闻言抬头，目光在我和陈霖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露出了一种“我懂我都懂”的姨母笑。

我：“……”

救命，这图书馆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我想把陈霖凌摇醒，但又舍不得。可不摇醒，对面那小学生快把“我嗑到了”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正当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陈霖凌醒了。

他睁开眼，大概有三秒的时间处于懵圈状态。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头靠在哪里了。

我看见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学神，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小学生“噗嗤”笑了。

陈霖凌：“……”

我：“……”

空气凝固了。尴尬得能抠出一座魔仙堡。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干巴巴的，“你流口水了。”

他下意识去擦嘴角，手伸到一半顿住，发现被我骗了。他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以及一丝恼羞成怒的窘迫。

“没有。”他低声说，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哦，”我憋笑憋得肚子疼，“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把我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胖大海推到我面前，语气生硬：“喝你的。”

我低头，发现杯盖上有他刚才靠过来时，发丝无意扫过的痕迹。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我们收拾东西往外走，陈霖凌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路过前台，他突然停下，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热饮。

一罐咖啡，一罐草莓牛奶。

他把草莓牛奶塞进我手里，自己拧开咖啡。

“谢礼。”他说。

“谢什么？”

“胖大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甜的。”

我捏着那罐温热的草莓牛奶，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寒冬腊月的，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同桌发来的消息。

【同桌：紧急情报！开学班主任要按一模成绩重新排座！听说要把你和陈霖凌拆开！速归！！】

我手一抖，草莓牛奶差点掉地上。

刚才那点怦然心动、岁月静好、冬日暧昧的温柔氛围，在这一刻，原地灰飞烟灭。

什么靠肩杀、什么红耳朵、什么甜滋滋的胖大海、专属热牛奶，通通作废！

高三人的浪漫，在换座通知面前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