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干燥滚烫的风卷过初中校门,按学区户口分配的入学结果尘埃落定。不是升学考试择优录取,只是依照户籍划片,自然而然分到对应的中学。
苏诗涵、岳书禾、何嘉骏三个人,刚好划进这同一所初中;杨语馨户口不在这片学区,被分到了另一所中学。从前四个人朝夕相伴的小圈子,在盛夏末尾缺了一角,再也没法下课就挤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笑。
分班结果出来:苏诗涵和岳书禾同在二楼,班级挨得很近,课间随时可以碰面;何嘉骏就在同一栋教学楼,教室在四楼。
一栋楼,两段楼梯,不过上下两层的距离,却慢慢隔开六年级讲座午后,被阳光裹住的那个约定。
小学那场讲座的画面还清晰如昨。苏诗涵连日武术节排练,浑身疲惫困意沉沉,何嘉骏悄悄把肩膀借给她依靠。她安安稳稳靠着他睡过去,醒来轻声说起自己的梦:想把头发染成浅蓝,骑着摩托车四处远行。少年认认真真看着她,郑重许诺:“那我们约好了,以后长大了,你坐我的摩托车后座。”
那时他们都以为,分到同一所初中,故事就能继续往下走。可踏入新校园才明白,仅仅两层楼梯,也会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隔阂。
八月刚开学那几天,苏诗涵课间总走到走廊栏杆边,不自觉抬眼望向四楼。走廊上人来人往,晃动的校服里,她努力搜寻何嘉骏的身影。头顶偶尔传来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跳,可等看清来人,从来都不是他。
四楼的何嘉骏,也常常倚着栏杆低头望向二楼长长的走廊。他想看看苏诗涵,想知道她能不能适应新班级。楼层相隔,人群遮挡,他很难一眼认出她。
想见一面其实不难。苏诗涵爬两层楼梯就能到四楼,何嘉骏走下来,就能站在二楼走廊。可少年少女心底都揣着执拗又敏感的自尊心。
苏诗涵暗自想着,约定是他说出口的,凭什么要我主动上楼找他。
何嘉骏也默默僵持,等着她什么时候愿意抬头,愿意走向四楼。
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岳书禾陪在苏诗涵身旁。课间她们靠着栏杆吹风,聊新老师、陌生的同班同学。苏诗涵笑着说话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经意飘向四楼。岳书禾全都看在眼里,她清楚,苏诗涵心底还牢牢装着那个午后的承诺,只是不肯主动低头。
“要是想见,就上去找找他吧。”岳书禾低声劝她。
苏诗涵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捏紧栏杆冰凉的金属:“再等等。”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他主动下楼,或许是等某个合适的时机。
每周大课间跑操,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近距离遇见的时候。
各班从楼层有序走出,汇聚到楼下操场。二楼队伍往下走,四楼的班级紧随其后。喧闹灌满整条楼道,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苏诗涵跟着队伍缓步前行,余光忽然捕捉到何嘉骏。他又长高了些,站在队伍之中,眉眼依旧熟悉。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周遭所有嘈杂仿佛一瞬间远去。苏诗涵的呼吸顿住,心底攒了好多想问的话,想问他新班级怎么样,想问他还记得那个摩托车的约定吗。可身边全是陌生的新同学,一道道目光来回扫过。少女的羞怯和自尊心困住了她,睫毛轻轻颤动,飞快垂下头盯着脚下台阶,装作没有看见。
何嘉骏也僵在原地,本来准备抬起打招呼的手,看见她躲闪的眼神,又默默垂落。心底漫开一阵空荡荡的酸涩,他没有往前一步。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几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吐出半个字,安静地错身而过。
等到操场列队站好,两个班级的站位隔得很远。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苏诗涵远远望向何嘉骏的方向,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八月末的风还带着燥热,吹起她额前碎发,手心微微发凉。
只有她记得,那个只讲给他一个人的梦:浅蓝色的长发,飞驰的摩托,一路向前的风。那些闪闪发光的期许,如今连好好打一声招呼,都成了奢望。
午休没有食堂,大家要么自带干粮,要么在教室安静休息。苏诗涵偶尔会刻意走主楼梯往返,心里抱着微弱的期待,希望能偶遇何嘉骏。
真的碰上过几次。
空旷的楼梯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轻轻回荡。
曾经在讲座教室,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枕着他肩膀熟睡,松弛自在。此刻面对面,两个人全都拘谨沉默。
何嘉骏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苏诗涵心跳砰砰作响,却仓促低下头,盯着台阶纹路,加快脚步匆匆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无人言语。
等苏诗涵回到二楼走廊,靠在墙壁上,心脏依旧跳得厉害,满心都是后悔。刚刚明明可以和他说一句话。
楼上的何嘉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怅然站了很久。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误会,谁都没有伤害谁。
只是新环境涌来,身边有了新伙伴,课业慢慢变重,再加上少年人这份不肯低头的别扭,六年级午后滋生出来的情愫,一点点被消磨在一次次擦肩而过里。
日子一天天往下走,八月的燥热褪去,校园里的草木慢慢染上秋意。
放学的时候,各班分批离校。苏诗涵和岳书禾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远远看见何嘉骏和他新班级的同学结伴走出教学楼。苏诗涵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鼻尖泛酸。
她想起当年那句约定。那时的少年笃定地告诉她,以后长大了,你坐我的摩托车后座。
原来年少的许诺,只属于那个藏在午后教室的秘密。
岳书禾发现苏诗涵越来越少望向四楼。不是放下了,是一次次落空之后,慢慢学会把心事藏起来。
她不再特意去楼梯口等候,不再绕路去碰运气偶遇。课间会安安静静和岳书禾聊天,只是偶尔发呆,目光放空,思绪落回六年级那个讲座的下午。
何嘉骏依旧会偶尔倚在四楼栏杆,看向二楼。只是等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停留得越来越少。他没有忘记约定,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走向她。
同一栋教学楼,二楼与四楼,楼梯相通,却再也没有一次,他们愿意主动走向对方。
那个关于摩托车后座的约定,永远留在了小学毕业前暖洋洋的午后,留在了八月踏入初中的这场无声的别离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两个曾经靠在一起分享秘密的人,就这样,慢慢走成了陌生人。
窗外的风掠过教学楼,少年心事沉在层层台阶之间,只剩一份长久、安静,无法弥补的遗憾。1
很会拿捏那种淡淡的情绪,看着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