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光线昏暗,伊锦夏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快步走过,刚转过弯,险些撞上靠墙站着的人。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迎面撞上一双写满嫌弃的眼睛。
孙梦妤双臂抱在胸前,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里面露出一件价格不菲的吊带背心。她上下打量伊锦夏,目光像X光一般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打了补丁的书包带,最后落在她紧张泛红的脸颊上。

你就是伊锦夏?
孙梦妤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只是过来印证一个早有耳闻的名字。
伊锦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怀里的作业本抱紧几分,声音很轻。
我是。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她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不去在意对方如同打量货物般的审视目光。

哼

简染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你死缠烂打黏着苏则屿,害得他现在心情极差,连篮球都没法好好打。
伊锦夏指尖无意识抠着作业本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没料到简染会把事情到处宣扬,更没想到会有人专门来找她发难。
我没有缠着他。

她小声辩解,底气微弱。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上前一步逼近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盖过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我警告你,识相点就离苏则屿远一点。他这种人,不是你能高攀的,懂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着就让人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两根尖针,狠狠扎进伊锦夏心底。她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落泪。她想反驳,想说出当年苏则屿是因为她才留意她、想讲清两人之间根本不是对方所想的纠缠,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平凡又笨拙,面对无端的恶意,只能站在原地沉默承受。
孙梦妤见她这副隐忍模样,厌恶更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装什么可怜?这套把戏对苏则屿没用,对我更没用。记住我的话,再让我看见你往他身边凑,就不只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满意地看着伊锦夏惨白的脸色,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作响离开,只留伊锦夏独自僵在拐角。怀里的作业本重如千斤,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她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纠缠、攀附、痴心妄想……刺耳的词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想起苏则屿递来的创可贴,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认真说“必须对你好”的模样。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与勇气,被孙梦妤一番话消磨殆尽。
傍晚晚风裹挟潮气,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落下来。伊锦夏抄近路回家,这条小巷狭窄偏僻,两侧全是拆迁遗留的断壁残垣。她脚步飞快,只想早点回到那间破旧却清静的家。
刚转过拐角,她脚步骤然顿住。路灯下零散站着五六个人,简染靠在墙面双手插兜,脸上挂着熟悉的讥讽笑意;孙梦妤站在她身侧低头摆弄手机,一旁还有凌栀言、洛梓鸢与肖允桃。她们彻底堵死了巷子唯一出口。
伊锦夏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想逃,身后却也有人拦住去路。肖允桃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挡在她跟前。

跑什么
简染慢悠悠上前,空旷巷子让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不是伊锦夏同学吗?看见我们就急着跑,我们有这么吓人?
伊锦夏攥紧书包背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你们想干什么


没别的事
孙梦妤收起手机揣进口袋,眼神满是轻蔑。

就是过来提醒你,上午跟你说的话,看样子你一点都没听进去。
简染手里多了一瓶小卖部买来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动作优雅,眼底却藏着浓烈恶意。

听说你最擅长装可怜、掉眼泪?今天我们就让你哭个够。
冰凉的冷水兜头浇在伊锦夏身上,瞬间浸透她的头发与衣衫。初秋的冷水刺骨,她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睫毛挂满水珠,视线一片模糊。

哈哈哈!这下清爽多了!
肖允桃拍手大笑。洛梓鸢摘下耳机冷眼旁观,凌栀言眉头微蹙,却没有上前阻拦。
简染把空水瓶扔在地上,依旧不解气,上前一把狠狠扯住伊锦夏的书包带。
书包拉链直接被扯裂,笔记本、笔袋、皱巴巴的草稿纸、图书馆借来的卷边旧书,尽数散落进地面泥水里。

捡啊,不是最爱学习吗?全都捡起来。
孙梦妤抬脚碾了碾地上的课本。
伊锦夏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望着被泥水弄脏的书本——这些是她全部的所有,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她没有落泪,也没有求饶,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捡拾书本。她拾起那本旧书,封面沾满污泥,扉页写着苏则屿的名字,墨迹被泥水晕开一片。
苏则屿家中别墅
屋内暖气充足,落地窗外夜景繁华璀璨。苏则屿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游戏对局,池珩庭、严季骁、江寂初围在他身边并肩开黑。

池珩庭你玩辅助能不能别坑!

严季骁别抢人头,留一个给我!

苏神救我,这波团战要崩!
苏则屿操控貂蝉指尖翻飞,操作利落,带队友连斩三人,直接推掉对面水晶。

赢了
严季骁激动捶了下沙发。苏则屿合上电脑向后倚靠,长舒一口气,拿起水杯喝水,余光无意间扫过手机屏幕。
手机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他眉头轻轻皱起,心底涌上莫名烦躁,这个点伊锦夏本该到家了。

怎么了苏神?谁惹你不开心了?
池珩庭笑着递给他一罐可乐。

没事
他接过可乐没有打开,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脑海里闪过伊锦夏白天在走廊苍白的脸、袖口缝补的补丁、小心翼翼怯懦的模样。

我回一趟房间
他骤然起身丢下一句话,不等三人回应快步上楼,拿出手机拨通伊锦夏的号码。
绵长的忙音在安静房间回荡,无人接听。
阴暗潮湿的巷子里,伊锦夏的手机泡在泥水里,屏幕碎裂黑屏,彻底无法使用。她抱着一摞湿透的书本蹲在墙角,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人收留的幼鸟。简染一行人早已离开,整条巷子只剩她与满地狼藉。
她终于埋下头,把脸抵在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这一次,她连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
伊锦夏不敢回继母家,回去只会迎来恶毒咒骂与扫帚抽打。她绕到小区后方废弃车棚,蜷缩在最深处角落。这里堆满破烂家具杂物,不会有人前来。
她浑身剧烈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湿书包垫在身下,双臂死死环住自己,拼命想留住一丝暖意,可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简染讥讽的笑、孙梦妤居高临下的轻蔑、冷水浇头窒息的触感、被踩进泥里视若珍宝的草稿纸在脑海反复翻涌。那些话语像毒蛇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身体抖动愈发剧烈,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杂物堆摇晃耳鸣四起。彻底坠入黑暗前,她仅剩一个念头:明天还能上学吗?如果不去,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她们找到。
车棚外夜色浓黑如墨,惨白路灯照亮空荡街道,无人经过,无人看见角落这个浑身湿透、一点点失温的少女。
池珩庭开车停在路边,满心烦躁抱怨。苏则屿打游戏输了闹脾气,非要喝冰红茶,家里存货喝完,逼他半夜出门采购。晚风刺骨,听得人心烦。
他下车走进便利店,冷白色灯光笼罩货架,买了两瓶冰红茶揣进口袋,转身准备返程,余光瞥见大树下蜷缩一团黑影。起初只当是流浪汉,那团影子微微一动,露出半张湿透惨白的脸。池珩庭脚步骤然顿住,眯眼借路灯细看,心头猛地一沉——是伊锦夏。
她整个人缩在树根下,像只被暴雨抛弃的落汤鸡,发丝不停滴水,湿透校服紧贴身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吓人。她环抱膝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盯着地面,仿佛半具失去生机的躯壳。

(试探,语气不确定):伊锦夏?
无人回应。他皱眉上前两步,靴子踩积水发出啪嗒声响。

(夹杂不耐与震惊):伊锦夏,你怎么在这?全身都湿透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伊锦夏依旧沉默,连头都不肯抬起,抱紧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出死白色,受惊过度,连逃跑的力气都耗尽,只用沉默封闭自己。
池珩庭望着她破碎狼狈的模样,心头烦躁消散大半。平日里在校她永远低头贴墙行走,轻得像一触即散的灰尘,从未这般濒临崩溃。他蹲下身,试图看清她的脸。

喂,你听不见吗?我在跟你说话。
伊锦夏极其缓慢抬眼,往日躲闪的双眼此刻涣散无光,如一潭死水,只看了他一瞬,便重重垂落眼帘,一言不发。
池珩庭望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底被苏则屿看向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他清楚,苏则屿看她从不是对待旁人疏离客气,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下意识的留心。池珩庭烦躁抓了抓头发,低头看了看手里两瓶冰红茶,又望向伊锦夏湿透的衣衫。

(低声嘟囔):真是麻烦。
分不清是埋怨苏则屿,还是眼前这个束手无策的女孩。他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苏则屿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暴躁,背景夹杂严季骁几人的笑闹):买瓶水要半小时?你是不是找死?
池珩庭无视他的火气,目光牢牢锁着树下的伊锦夏,声音沉冷。

苏则屿,你现在立刻下来。

出什么事了?

(一字一顿):伊锦夏在这里,她快撑不住了。
苏则屿驾车赶到,轮胎在湿滑路面擦出刺耳声响。他没关稳车门就狂奔而来,大衣在夜风翻飞,看见树下那团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湿透身影,脚步猛地刹住,瞳孔骤然收缩。

(满是惊慌):伊锦夏!
池珩庭倚靠车身,把另一瓶冰红茶扔向苏则屿,语气复杂。

你再晚来一步,我直接打120。这种天气浑身泡冷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苏则屿无暇理会,快步冲到树下蹲下身,伸手想去触碰她,指尖悬在半空停下。伊锦夏维持方才蜷缩姿势,头垂得更低,听见他的声音身体微不可察一颤,却没有抬头、躲闪,仿佛耗尽所有反应力气。

(低沉压抑,暴风雨前的平静):谁干的?
伊锦夏沉默不语。

是简染,对不对?
他伸手想去扶她肩膀,指尖刚要碰到,便感受到她剧烈发抖。手僵在半空,猛地扯开身上长款大衣。

(对池珩庭冷声道):躲开。
池珩庭识趣转身,点了一根烟走远。
苏则屿单膝跪在冰冷积水里,毫不犹豫将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完整裹住伊锦夏。厚实布料贴上皮肤瞬间,伊锦夏溢出一声微弱细碎的呜咽,一点暖意撕开她紧闭的绝望。

(带着命令,语气却放软):看着我。
伊锦夏浑身颤抖,缓缓抬头。昏黄路灯落在她脸上,苏则屿看清她破碎不堪的模样:一缕缕湿发贴在脸颊,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那双总躲闪的眼睛盛满无处安放的绝望。苏则屿心脏骤然一紧,闷痛席卷胸腔。

(放轻声音,再次询问):是不是简染做的?
伊锦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静静望着他,死寂眼眸泛起一丝波澜,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混着泥水雨水,冰凉砸在苏则屿手背上。
苏则屿不再追问,伸手毫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伊锦夏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一碰就碎的瓷器。她下意识挣扎,被苏则屿牢牢按住。

别动,我带你回家。
短短一句话击溃伊锦夏所有防线,僵硬身躯瞬间瘫软,额头抵在他胸口,冰凉手指无意识攥紧他胸前衣料,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救赎。苏则屿抱着她大步走向汽车,池珩庭早已拉开后座车门,看着他轻柔安放女孩、仔细掖好大衣,动作温柔得完全不像平日里冷硬的苏则屿。

(发动车子):直接去医院吗?

(坐后座,让伊锦夏靠在自己身上,解下围巾裹住她湿透的脑袋,只留一张苍白小脸在外):先回我家。开车稳一点。
车辆驶入沉沉夜色。伊锦夏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耳边清晰传来苏则屿平稳心跳,源源不断的暖意令人贪恋。白天所有恶意、被践踏的书本、简染与孙梦妤嚣张的笑一幕幕浮现,视线落回身旁少年。是他将她从无边泥泞里捞起,用自身体温一点点驱散她身上刺骨寒意。她茫然无措,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那些恶意,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