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搅成一团黏腻的湿空气。
伊锦夏缩在角落的座位,指尖抠着桌角陈年的刻痕。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喧闹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这里有人吗?
清朗的声音熟悉得让伊锦夏心跳漏了一拍。苏则屿单肩挂着书包,额发被风扇吹得微动,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真巧,我们同班了。
伊锦夏的指尖猛地蜷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盛夏阳光的气息,让她想起那天他递来的纸巾,也是这样干净的味道。

苏则屿!
脆生生的女声突然插进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蹦跳着过来,手臂亲昵地搭上苏则屿的肩。

我就知道我们能分到一个班!
伊锦夏立刻垂下眼睑。她认得这个叫简染的女生——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漂亮得像个发光体。此刻简染的目光扫过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嘴角却还挂着笑。

这位是?

伊锦夏。
苏则屿简短地介绍,顺手将伊锦夏桌上歪斜的水杯扶正。
简染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凑近苏则屿,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苏则屿的袖口,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

我妈给你留的竞赛题做了吗?周末去图书馆对答案好不好?
伊锦夏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还没做完。
简染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盯着伊锦夏洗得发白的袖口,忽然扬起笑脸。

同学,你领教材了吗?没领的话我带你去——
清脆的嗓音像破开闷气的凉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风风火火冲过来,手里举着两张表格,自来熟地揽住伊锦夏的肩膀,冲苏则屿和简染咧嘴一笑。

找你半天!原来躲这儿呢!我是江念念,她同桌!
伊锦夏僵直的脊背缓缓放松。江念念的手臂温暖有力,带着毫无保留的亲近,像一把斧头凿开了她冰封的世界。

走啦,领书去!
江念念拽着她往外走,路过简染时故意撞了下对方的肩膀。

借过哦——
走廊的光漫进来,伊锦夏回头瞥了一眼。苏则屿正望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像某种无声的约定。而简染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裂,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江念念凑到伊锦夏耳边小声说。

别理那个简染,她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惯了……对了,你领到宿舍钥匙了吗?
伊锦夏摇摇头,忽然觉得喉咙不再那么干涩。她望向窗外,梧桐叶正簌簌摇动,而前方是长长的、洒满阳光的走廊。
宿舍门“哐当”一声撞开,江念念拖着粉色行李箱率先冲进去,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出轻快的调子。

上铺归我!谁也别跟我抢!
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仰头就往梯子爬。伊锦夏跟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子。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女孩在整理床铺,靠窗的下铺,一个穿棉布长裙的女生正弯腰铺床单,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另一个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敲键盘,从头到脚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温澜,蓝凌瓷!
江念念从梯子上探出脑袋,挨个点名。

这俩是我初中死党!温澜是咱班语文课代表,蓝凌瓷——哎你猜她是干啥的?
敲键盘的女生头都没抬,声音清冷,像碎冰撞玻璃。

蓝凌辞的妹妹。
伊锦夏愣了愣。蓝凌辞是高三传说级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拿奖拿到手软的那种。她悄悄打量蓝凌瓷——齐耳短发,黑框眼镜,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一颗,连转椅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般精确。
我叫伊锦夏。

她小声说,把背包轻轻放在空着的书桌前。
温澜抬起头,圆眼睛弯成月牙,说话温温柔柔,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知道你!开学典礼你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裙子洗得好干净。
伊锦夏怔了怔,低头看自己那条缝补过两次的旧裙子——原来真的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江念念已经翻出了零食袋。

来来来,室友见面礼!
她挨个分发糖果,轮到蓝凌瓷时,对方终于摘下一边耳机。

谢谢,糖尿病,不吃糖。
江念念的笑容僵在脸上,伊锦夏赶紧把自己那份塞回去。
我、我也不太饿……

气氛忽然凝滞。蓝凌瓷却忽然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四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签字笔,挨个放在每人桌上,笔杆上刻着小小的“Dorm 407”,连包装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开学用品,学校超市卖完了。
温澜噗嗤笑了,掏出手机。

蓝凌瓷式温柔,懂的都懂。加个微信吧?建个群方便通知事情。
二维码在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轮到蓝凌瓷时,她的微信号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头像纯黑。伊锦夏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是系统默认的风景图,她窘迫地想解释,却听见蓝凌瓷开口。

信号不好,我给你开热点。
温澜的手机立刻震了一下。伊锦夏看着新跳出的好友申请——蓝凌瓷的头像虽然漆黑,个性签名却写着:“宇宙尽头是秩序。”
江念念正把零食塞进柜子,忽然“啊”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

忘了说!咱班还有个陆夏蕊,今天请假没来,明天就到!这么说,咱们407全员到齐啦!
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掠过蓝凌瓷的镜片,她合上电脑,第一次完整地看向伊锦夏。

你枕头套套装反了。
伊锦夏慌忙去摸,果然把内衬穿在了外面。蓝凌瓷却已经转身打开衣柜,取出备用针线盒递给她。

缝两针比较牢。
谢谢


嗯 不用谢
针线盒里,顶针和小剪刀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伊锦夏捏着针线,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