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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重来

橹恒心葬

深秋正中,草木彻底失了生机。道旁梧桐大半叶片枯成焦褐,风卷着碎叶贴着灰扑扑的柏油路打旋,落下来便积一层薄灰,踩上去脆响刺耳。

天空终日蒙着一层厚重灰雾,不见透亮日光,远处楼宇轮廓模糊发沉,街边花坛只剩焦黑枯枝,零星几丛衰草蔫巴巴倒伏在地。空气浸着刺骨湿凉,风掠过肩头时带着荒芜死寂,整条街道冷清得少见行人,连鸟鸣都销声匿迹,万物都透着沉沉的压抑。

陈奕恒裹紧薄外套站在路边,指尖无意识按住胸口。胸腔里那颗属于王橹杰的心脏沉稳搏动,每一下撞击胸腔的力道都清晰分明。旁人看来是重获新生的体征,于他却是沉甸甸的枷锁。

每一次跳动都在反复提醒他,这条命是挚爱倾尽性命换来。荒芜萧瑟的秋景撞入眼底,叠加心底翻涌的愧疚,窒息感层层裹住四肢,无边的荒凉从眼底蔓延至心底。

那一刻,胸腔里崭新的心脏骤然剧烈震颤,疼得他喘不上气。这不是病痛的绞痛,是深入骨髓、碾压灵魂的愧疚。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绝情离场是隐忍的温柔,是不拖累爱人的成全。他熬过无数个被病痛和抑郁吞噬的日夜,靠着一丝“痊愈就回去好好爱他”的执念硬撑,以为只要自己活下来,未来就有千万种弥补的可能。

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他活下来的每一次心跳,都是王橹杰用命换来的。

病房的日光总是惨白又刺眼,陈奕恒整日睁着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他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任由输液管的液体一点点淌进血管,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张桂源和杨博文几乎天天都来陪着他。

昔日热闹的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守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体。

“奕恒,你醒醒,别这样。”张桂源坐在床边,声音疲惫又无奈,“橹杰不是想让你这样糟蹋自己,他把心脏给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杨博文也轻声劝他:“我们都知道你愧疚,可他的牺牲不是为了换你一具麻木的躯壳。你活着,带着他的心跳活下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左奇函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语气沉重:“没有人怪你,从头到尾,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独自扛了所有苦,别再自我折磨了。”

三人轮番劝解,温柔的、严厉的、宽慰的话语说了无数遍。

陈奕恒会缓慢地点头,会轻声应声,看起来好像听进去了。他会勉强吃下几口饭,会乖乖配合复查,会按时服用术后的药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早已死在了那场葬礼上。身体越是健康,胸腔里的心跳越是有力,他的愧疚就越是汹涌。

这颗心脏太鲜活了,跳动得热烈又温柔,像极了王橹杰本人。无数个深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颗心脏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你偷了他的命,你霸占了他的余生,你苟活于世,而最爱你的人,长眠于土地。

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他,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

他开始抗拒清醒,清醒就会回忆,回忆就是凌迟久而久之,陈奕恒患上了严重的嗜睡症。

他可以一天昏睡十几个小时,随时随地陷入沉睡。课堂上、沙发上、书桌前,只要闭眼,就能沉沉睡去。睡眠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只有在梦里,他不用背负沉重的亏欠,不用承受生生不息的煎熬。

医生说是长期重度抑郁、精神崩溃引发的神经性嗜睡,药物只能缓解,无解无愈。

张桂源三人看着日渐沉沦的他,终究只能叹息作罢。他们再也不敢劝了,所有的大道理在滔天的愧疚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们只能陪着他,任由他在昏睡里逃避现实。

日子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混沌地过了很久。

又是一个深秋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洒在地板上。

陈奕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胸腔里的心脏平稳跳动。熟悉的疲惫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困意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陷入绵长的沉睡。

没有噩梦,没有愧疚,没有沉甸甸的枷锁。

这一次的睡眠,格外漫长且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阳光落在眼皮上,轻轻唤醒了他的意识。

陈奕恒缓缓睁开双眼,刺眼的白光让他微微眯起眼。

入目不是冰冷单调的病房白墙,也不是冷清空旷的公寓卧室。

是熟悉的大学教室,是泛黄的木质课桌,是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叶,是耳边喧闹的课间嬉闹声,鲜活又热烈,充满了少年气的烟火气。

他呆愣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白皙、纤细,是少年时毫无伤痕、没有针孔、未曾被病痛摧残过的手臂。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腔,心脏跳动平缓轻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没有术后的违和感,没有那一颗不属于自己、承载着一条人命的沉重心跳。

他愣在原地,讲台上的日历清晰地印着日期,是他们大二那年的秋天。

是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是他还身体健康、无病无灾的时候。是他还在明目张胆、满心热烈地追逐王橹杰的时候。

是王橹杰还好好活着,笑着闹着,鲜活明媚,完整无缺地站在他身边的时候。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打闹说笑,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真实得不像梦境。

陈奕恒僵硬地转头,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教室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侧脸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正低头写着习题,指尖握着笔,认真又温柔。

是王橹杰。活生生的、好好的、安然无恙的王橹杰。

没有冰冷的墓碑,没有灰白的骨灰,没有为了救他而停止的心跳。他还在这里,还好好地坐在那里,鲜活、热烈、岁岁平安,而不是一捧骨灰和冰冷的墓碑。

一瞬间,积攒的愧疚、痛苦、悔恨、绝望,轰然崩塌。 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上一世,他懵懂、怯懦、隐忍,身患重病便自以为是的推开挚爱,以为是成全,最后酿成终身悲剧。他带着爱人的心跳独活人间,被愧疚囚禁一生,在无尽的昏睡里逃避余生。

这一世,老天终于垂怜,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回到故事最开始,回到他热烈追爱的少年时光。

所有的遗憾都未曾落笔,所有的痛苦都未曾发生,所有的别离都未曾到来。

胸腔里跳动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王橹杰。 陈奕恒死死盯着那个朝思暮想、亏欠一生的少年,指尖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不要隐忍,不要成全,不要独自扛下所有。 他要坦诚心事,要告诉他自己的不安与偏爱,要好好爱他、护他,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要让王橹杰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要让那颗本该热烈跳动一辈子的心脏,还留在他最爱的少年胸膛里。

窗外秋风温柔,少年依旧明媚。

迟来的救赎,重生的时光,这一次,他拼尽所有,也要改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