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长安城的春天就彻底醒了。杏花开遍了街巷,柳絮满城飞,田间麦苗青青,连宫墙根下的野草都蹿得老高。未央宫的院子里也热闹了起来,去年秋天移栽的几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廊下、窗台上、刘安的小脑袋上。
陈惊鸿正蹲在院子里教刘安捉蝴蝶。
小家伙快一岁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东倒西歪但勇往直前,看到什么都要伸手去够。蝴蝶停在海棠花上,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猛地一扑——扑了个空,自己栽进了花丛里。他也不哭,从花丛里爬出来,头上顶着一片花瓣,咯咯地笑。
陈惊鸿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花瓣,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安安好厉害,差点就捉到了。”刘安被娘夸了,得意地挥舞小拳头:“安安厉害!安安再捉!”
乳母赶紧把他接过去,小家伙迈着不稳的步伐又冲向另一只蝴蝶去了。陈惊鸿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回殿里,青萝小跑着从廊下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信。“娘娘,神秘书坊和惊鸿书坊都送信来了,说是这个月的账册和……读者来信。”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摞信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陈惊鸿低头一看——好家伙,足足十几封。长安城的人,居然开始给她写信了。她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像是个年轻姑娘写的——“皇后娘娘万安。臣女是长安城东一个普通商户家的女儿,去年秋天在惊鸿书坊买了您的《甄嬛传》第一卷,读完之后,哭了三天。不为别的,是臣女发现,原来一个女人,可以不靠男人活下来。臣女以前总觉得,这辈子嫁了人,就是一辈子的事。现在臣女知道,不是的。臣女可以选。”
陈惊鸿看着那行字,在春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第二封信是一个老儒生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信很短:“《雍正皇帝》第三卷,老夫读了三遍。世人皆道帝王无情,老夫今日方知——帝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孤独。皇后娘娘写的是帝王,照的是臣等。”
第三封信是一个绣娘写的,说自己看了《孝庄秘史》之后,跟丈夫和离了,独自开了间绣坊,日子虽然清苦,但每天睁开眼睛都觉得有盼头。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皇后娘娘,您写的那些字,是照进我生命里的光。”
陈惊鸿把那些信一封封拆开,一封封看完,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青萝在旁边小声说:“娘娘,书坊送来的信还不止这些。还有好多在路上呢。”
“写回信。”陈惊鸿站起身来,“告诉书坊,每封信都回。回的慢一点没关系,但要每封都回。”
青萝愣了一下:“娘娘,这么多信,您一个人怎么回得完?”
“本宫写不完了,可以让青萝你写,也可以让书坊的伙计写。署名写‘惊鸿书坊’就行。她们收到回信,会高兴的。”
午后,宣室殿。刘彻难得批完折子得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张汤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个月的‘告示’……贴出去了。”
“贴什么了?”
“惊鸿书坊那边贴了一张告示,说因读者来信过多,皇后娘娘决定从本月起,每月固定日子在书坊‘答信’。百姓若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都可以写信到书坊。皇后娘娘会亲自看,部分信会回复。”
刘彻睁开眼,嘴角微扬:“她倒是会折腾。”
“陛下不拦着?”
“拦她做什么?”刘彻又重新闭上眼,“她高兴就好。”
张汤默默退下了。他心里只有一句话:陛下对皇后娘娘,是真的宠到骨子里了。
夜晚,陈惊鸿把刘安哄睡,让乳母抱走,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铺开竹简,开始写回信。
第一封信是回那个商户女儿:“你问‘一个女人可不可以在不靠男人的情况下活下去’。可以的。你已经在活下去了。绣娘在信中写‘每天睁开眼睛都觉得有盼头’——那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第二封信是回那位老儒生:“您说帝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孤独。您说对了。但臣妾写《雍正皇帝》,不是为了告诉您帝王有多累。臣妾是想告诉您——累的时候,不一定要一个人扛。”
第三封信是回那位绣娘:“您说臣妾写的字是照进您生命里的光。臣妾想告诉您——您自己才是那道光。臣妾只是给了您一面镜子。”
一封信写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没有觉得累,只觉得心里满了。
深夜,灵泉空间。陈惊鸿蹲在灵泉边,回春丹的荧光柔柔地闪了闪:“今天收到了多少封信?”“十几封。”“回了多少?”“三封。”
“剩下的呢?”“明天再回。”
回春丹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现在做的事情,比写书更重要。”
陈惊鸿用手拨了拨灵泉水:“我知道。写书是把故事递出去。回信是把人接进来。我以前只顾着递,现在学会了接。”
回春丹没有再说话,只是灵泉水面上悄悄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倒影——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个老儒生、那个绣娘、那个商户姑娘们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水面上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第二天一早,青萝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娘娘,惊鸿书坊那边说,这几天店里来了一批新书,是其他地方的书坊仿着您的书写的……但内容差得太远了,有人看了一半就骂骂咧咧地来找店里退钱。”
陈惊鸿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有人开始抄本宫的写了?”
“抄得还不怎么样。有几个老读者气坏了,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皇后娘娘的笔力是这帮人能比的?’”
“那本宫是不是该高兴?”
“娘娘,您该涨价了。”
陈惊鸿想了想:“不涨。书价不涨。让那些人抄去吧。他们抄得越差,越显得本宫写得好。再说了,百姓看书贵,本宫写书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得起。涨价了,就有人看不起了。”
青萝愣了愣:“那……下个月的书钱呢?”
“该多少就多少。”陈惊鸿站起身来,“本宫不缺那点钱。陛下那儿还有三千金的债没还呢,不差这几个月。”
青萝默默记下了。她家这位主子,真是越来越有大佬的风范了。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就有读者在惊鸿书坊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皇后娘娘说了,书价不涨。抄书的随便抄,但咱们只认正版。”
有人在下面接了一句:“皇后的书,就是比那些抄的好!抄都抄不像!”
又有人接了一句:“那是因为娘娘写的不是字,是命!”
傍晚,刘彻来椒房殿用膳时,陈惊鸿把回信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夹了一块春笋。
“你以后会越来越忙。”
“嗯。”
“忙得可能没时间陪朕了。”
陈惊鸿抬头看他,见他没有不高兴,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那陛下呢?陛下忙得没时间陪臣妾的时候,臣妾也没不高兴。”
刘彻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朕的皇后,越来越会说朕了。”
陈惊鸿捂着额头,笑了:“臣妾都是跟陛下学的。”
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地,杏花已经谢了,小小的青杏藏在枝叶间,像一颗颗绿色的珠子。长安城的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就要来了。而她写下的那些字,正像春天的种子一样,在这个夏天的泥土里慢慢生根。
天幕之下
天幕再次亮起。从陈惊鸿在院子里陪刘安捉蝴蝶,到收到十几封读者来信,到深夜一盏灯下一封一封回信,到惊鸿书坊门口读者自发贴出的告示——全部被光幕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苍穹之上。
紫禁城·碎玉轩
甄嬛看着天幕上陈惊鸿在深夜灯下回信的画面,眼眶微红:“她说‘以前只顾着递,现在学会了接’。她在把那些走进故事里的人,接到自己身边来。”
流朱吸了吸鼻子:“那些读者说她的书‘写的是命’,她们真的看懂了。”
甄嬛微微一笑:“她写的不是故事。是镜子。”
翊坤宫
华妃看着天幕上那个老儒生写的信,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帝王也是人,也会累’……这句话,本宫听了也想去读读那本《雍正皇帝》。”
颂芝小心地问:“娘娘,您也想看?”
华妃沉默了一下:“给本宫也买一本。”
延禧宫
安陵容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封抄录来的读者回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她说‘活着就是每天睁开眼睛都觉得有盼头’……她回给那个绣娘的话,好像在回给我。”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轻声说:“我也会好好活的。”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靠在栏杆上,折扇摇得慢了很多:“她收到了十几封信,回了一整夜。她不是回信,是在接住每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人。”
庞尊抱臂冷哼:“凡人,话多。”
“不是话多。”白光莹悬浮在半空,“是把人接住了,就不会再跌回去。”
花蕾城堡·大厅
罗丽抱着绒球,看着天幕上陈惊鸿在灵泉空间里说的那句“写书是把故事递出去,回信是把人接进来”,眼眶微红:“她做到了。”
孔雀吸了吸鼻子:“她接住了那些人。”
茉莉轻声说:“那个绣娘因为她的书和离了,自己开了绣坊,说每天睁开眼睛都有盼头——她真的活出来了。”
罗丽微微一笑:“她种下的那些种子,正在发芽。”
天幕之上,夜深了。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未央宫的院子里只留了几盏廊灯。陈惊鸿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着还没写完的回信,窗外海棠花影落在信纸上,像浅浅的墨痕。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再远一些是春天的田野在风里轻轻翻身的声音。她低头又落了一行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这封信写给那个绣娘,也写给所有看到这行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