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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桂花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张建国在ICU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沈渡不再是他主管医生的身份了——外科接管了术后的治疗,沈渡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站在病房门口往里望一眼,也不进来,看一眼就走了。阿芙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他,他会点点头,问一句“恢复得怎么样”,她回答了,他就走了。话越来越少,语气却比之前松了一些,不再那么像读说明书了。

阿芙把那盆芙倾放在了新病房的窗台上。ICU是不允许带东西进去的,她在外面等了两天,每天都去看那盆植物一眼,给它换水,用湿纸巾擦叶片上的灰。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就笑:“阿芙又来看你儿子啦?”

“是闺女。”阿芙一本正经地纠正。

芙倾长得越来越好了。叶片从最初的四五片长到了十几片,新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老叶子绿得像涂了一层蜡。根须在玻璃瓶里盘根错节,白生生的,像一丛水下森林。阿芙有时候会盯着那些根须发呆,觉得植物真是神奇的东西,只要有一点水和光,就能拼命地活。

父亲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术后第三天就拔了胃管,第五天开始喝米汤,第七天能坐起来自己喝水了。他瘦得厉害,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开始嫌医院的饭难吃,开始念叨老家的房子漏雨了该修了,开始跟隔壁床的病友吹牛说自己闺女在大城市上班,挣好多钱。

阿芙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她终于可以睡个整觉了,不用每隔两小时就醒一次看父亲的心电监护。她在出租屋的那张小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依然是那堵光秃秃的墙壁,但她觉得那面墙看起来也没那么灰暗了。

十月底的一天,阿芙去药房取药回来,路过住院部后面的花园。她本来没打算停留,但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桂花。

她想起沈渡说过的话。那是几周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做化疗,沈渡来查房,她在念手机备忘录里的随手记,正好念到“今天医院门口的桂花开了,好香”,被沈渡撞见了。她当时窘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医院的桂花在住院部后面,有五六棵,你要想看,可以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但一直没去看。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总觉得,沈渡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记得很清楚,如果专门跑去看桂花,就好像在承认这件事。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桂花就在面前,不看白不看。

住院部后面的花园不大,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几棵桂花树。确实是五六棵,沈渡没说错,他从来不说错任何事。桂花树不高,枝干瘦瘦的,但花开得很密,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阿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辛辣。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到想跳一跳,想对着天空喊一嗓子,想把这一刻拍下来发给谁。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斑,照片拍得很一般,但对焦还算准。

她打开微信,犹豫了几秒钟,把照片发给了沈渡。

配文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冒失,正要撤回,沈渡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吃了吗?”

阿芙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回答?她在说桂花,他问她吃没吃饭?

她回了一个问号。

沈渡的回复很快,快到不像平时那个回消息慢半拍的沈渡:“我在食堂。”

阿芙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桂花树间回荡,惊飞了枝头的一只麻雀。她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打字:“沈医生,您这是在约我吃食堂吗?”

这次沈渡的回复慢了一些。隔了将近一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他发来的消息。

“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阿芙抱着手机,笑得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