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他泡完了药液之后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桶里,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动。他的肩膀在水面以上,微微前倾,像是在看着水面下什么东西。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倒映着屋顶的暗影。他看了很久,像是透过自己的倒影在往更深的地方看。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他说。
“对。”
“泡完三十天,斗之气能到五段?”
“能到。”
他慢慢直起身,跨出桶沿,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他没有急着擦干身体,先把桌上的几样东西归拢到一处——空布袋、油纸、用完的药渣。他把那些收拢到一个竹筐里,提到院角放下。回来的时候他多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小片湿痕,是桶里的水溅出来的。他没有去擦它,只是看着那片湿痕慢慢变浅,变淡。
“聚气散泡完之后,”他问,“身体会记得这个感觉吗?”
“会。不会一直那么明显,但你用到它的时候,它会自己回来。”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那天夜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有盘膝调息,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事情慢慢落定。
第二十九天,他煮药液的时候比前些天都要专注。他先把火升起来,等锅底开始冒热气,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药材一样一样放进去,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自然了。他没有看纸条,没有停顿,像是那些顺序已经长在了他的指尖上。他在最后一次把药液倒入桶中的时候,确实多停了一下。
他坐进去之后,水汽很快升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泡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开口:“药液今天比之前浓?”
“最后一天,我把份量加了一些。让药力收一收。”
他没有问“为什么之前不加”,只是坐在水里,闭上眼。最后那段时间他没有再说话,水面没有晃动,连最细微的呼吸扰动也慢慢收敛到几乎没有。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斗之气在他静坐的过程中,像一口井,表面极其平静,底下却有一股力量在缓慢地搅动。他安静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桶里的药液开始变冷。他睁开眼,慢慢站起来,跨出桶沿,没有擦干身体,先站了一会儿,让水珠自己往下淌。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没有发红,没有发白,皮肤下面是均匀的淡色。他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五段了?”
“五段站稳了。”
他站在那里,水珠从指尖滴下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拿起衣袍披在身上。他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前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这具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感受完了,他系好衣带,把桶搬起来,把水倒到院角的排水沟里。水声在夜里很轻。他回来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铺开被褥,躺了下来。他的呼吸很浅,但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口井已经不再是一片死寂。水在动,不再只是渗入缝隙,而是缓缓地、持续地流动着。明天药力还会留在他体内,像溪水流过之后渗进土里的那部分,不会马上干涸。他躺了很久,不知道他睡着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传过来:“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我想,他不需要我回答。他是在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