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门了。
我从他拇指上感觉到晨风灌进袖口时的那种凉。他把戒指戴在手上,指根被布条缠了一圈,裹得紧,像是怕路上颠掉了。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大概猜得到——他在试。
聚气散的材料不便宜,他心里清楚。他问清楚了哪些药材可以用替代的,哪些不行,在纸背面记了价钱,大概算了算。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从他的步速里听到他的犹豫——快一阵,又慢一阵,像个在心里算账、越算越没底的人。
他先去了镇上的药铺。那家铺子在镇口,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济仁堂”三个字,墨迹褪得只剩一个“仁”的轮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敢进,是在想该怎么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稳。“掌柜,有聚气草吗?”
柜台后面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大概是在看他穿的衣裳,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那东西金贵,一般药铺不进。”
“那洗骨花呢?凝血草呢?”
老头慢慢放下手里的算盘:“洗骨花有,三两银子一钱。凝血草也有一点,但不多。你这些药材,是给谁买的?”
“自己用。”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去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两个纸包放在柜台上:“洗骨花五钱,凝血草两钱。一共二十一两银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些散碎银子,大大小小,有的磨得发白了。他数了很久,数了两遍,把二十一两放在柜台上,多的那几枚又收回去。布包重新裹好,揣回怀里。他没说什么,道了谢,出了药铺。
我觉得那包碎银子,大概是他攒了很久的。他没跟我说过钱的事,我也没问过。我是炼药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为钱发愁。炼一炉丹够人吃半年。但我不在了,他还在。他又不是炼药师,只是一个被废了斗气、什么都没剩下的少年。
聚气草没买到。他在镇上找了两家药铺,都没有。第三家是一家很小的铺子,门脸窄,柜台上落着灰,掌柜是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磨药,头都没抬:“聚气草没有。那东西不是普通药铺能进的。你要真想找,去魔兽山脉那边碰运气。”
他道了谢,没有多留。
那天傍晚他回来了,手里只拿着那两包药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纸包放在井台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洗骨花和凝血草,又包好,收进屋里。他没有说“今天白跑了”,也没有叹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那天夜里他没有练拳。他坐在廊下,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黑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魔兽山脉,很远。”
“多远?”我问。
“来回要走一个多月。”他顿了顿,“而且那里有魔兽。”
“你去过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去过?”
“去过。”
“多远?”
“比你从这儿到乌坦城再远一些。”我说,“但那边的聚气草确实多,还有野生的火莲子。你要是能走一趟,一趟能带够一整年的量。”
他没有接话。他不接话,是在想。想一个多月来回、想路上的凶险、想这两千多金币的主药他自己去采、想他现在的斗之气才三段出头,魔兽山脉随便碰到一头低阶魔兽都很棘手、想他能带什么防身、想他有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大概想了一个时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了院子正中。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出一个旧包袱,铺在床上,把两包药材放进去,又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小,刃上有锈,约莫是他家里能找到的唯一一件能叫“武器”的东西。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在包袱里多塞任何东西,像是怕多放一件,就会让自己忍不住改变主意。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背上那个包袱出了门。
他从乌坦城南门出去,沿着大路一直往西走。我认得那条路,不是能走得很久的官道,走两三天就会变成土路。他走得很快,步幅不大,但很稳。他走的那股劲不像是想赶时间,更像是怕慢下来会忍不住停下。他会经过几个小镇,穿过一片平原,然后进入山脉的边界地带。
头两天路上没什么事。他白天走,夜里在路边寻个避风的地方歇下,吃点干粮,喝几口水,把斗之气运一遍,然后闭眼睡觉。他睡得不太安稳,我知道。他握着匕首睡,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醒。第三天开始,路两旁的树变密了,草的深度盖过了脚踝,偶尔能听到很远的林子里有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他开始走得更慢,每走一段会停下来看看四周,像是在辨认路上有没有野兽经过的痕迹。
我说:“你不需要每步都这么紧张。你身上的气味普通魔兽不会靠太近。”
“你怎么知道?”
“斗之气不到四段的人,身上没有灵气波动。对魔兽来说,你跟一棵树差别不大。”
他走得更慢了一点:“那它们不会主动来吃我?”
“只要不踩到它们的地盘,不惹它们。”我说,“如果你看见地上有粪堆,绕开。看见树枝上有新鲜折断的痕迹,绕开。闻到很重的腥味,立刻停,别往前走了。你怕它们,它们也怕你。彼此不知道底细,绕开最好。”
他没有接话,但明显放松了一点,步子节奏放缓了。他开始注意地上的痕迹,看到断裂的树枝会停下来看一看断面,看到野兽留下的脚印会蹲下来分辨方向。他是在学,用很安静的方式。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路彻底没了。面前是一片密林,树冠厚得几乎见不到天,地面铺满了枯叶和腐殖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是泥还是树根。他停下来,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
“这里是外围?”他问。
“不算。还要再往里走半天。”
“里面有魔兽吗?”
“有。但基本都是低阶的,一阶二阶。你小心一点,碰上了能跑就跑。”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慢慢迈进了那片树荫。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像进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他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掉了,周围安静得出奇。能看见树根盘结的缝隙里长着一些蕨类和苔藓——细看的话,有些就是药草。我说:“你右手边那丛带白斑的叶子,就是聚气草的幼苗。年份不够,但可以做种子。”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丛草周围的落叶,露出一小片绿得发暗的叶片。它的根扎得很深,他试着用匕首沿根际往下铲了几下,土很硬,他没敢硬拔,怕弄断根须。“等长得够大了再采?”他问。
“放回去埋好,下次来就能收了。”
他把土拢回去,轻轻拍平,又站起身继续走。往林子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地形开始变了——从平地变成了缓坡,坡上全是碎石和粗砂,走一步滑半步,那条路他走得比之前费劲,一路上没再看到聚气草,但在坡顶的石缝里,他发现了火莲子。只有两粒,干瘪了,贴着石缝长着,像是已经枯了很久。他蹲下去看了看,没有立刻摘。
“还有用吗?”
“有。药效差一点,但能用。小心摘,别伤到根。”
他掰了一截细树枝,沿着石缝边缘把土挑松,再把莲子的根须一点点抽出来,全程像在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没有急躁,慢慢来,把那两粒火莲子放进一个布袋,然后把布袋系紧,揣进怀里,继续走。
那天傍晚,他找到了一个小山洞。洞口很窄,人要侧着身才能挤进去,但进去之后空间不大不小——约莫一间屋子的宽窄,顶上有几道裂缝透光,能看清石壁上长着厚厚一层苔藓。他用匕首把洞口的杂草割掉一些,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洞口,不算墙,至少能挡一挡夜里从坡上滚下来的碎石。他生了火,很小的一堆,用的是干苔藓和细枝。火光照在洞壁上,暗红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看了看里面那两粒火莲子,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能凑够吗?聚气散的材料。”
“火莲子有了。”我说,“聚气草你看到了一棵幼苗,还不能采。凝血草和洗骨花你已经有了。剩下的几味辅药,山里面应该都能找到。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耐心慢慢找。”
他说:“我能等。”我信了他。他能等。他已经等了三年。三年过去了,他还在等。不差再多等十天半个月。
夜里他靠着洞壁睡着了,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他在睡梦中的呼吸很轻,斗之气在三段左右静默地运转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他体内的气在他睡着的时候会自己走,走得很慢,但会自己摸索路径,找到一条能往前延伸的方向。他的身体已经在学了,学得很快。我在黑暗里感觉到那口气在走,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比白天他自己练的时候还要顺畅。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睡着的时候气会自己转。他叫韩枫。他那时候还没背叛我。我不愿再想那个名字。
第二天他醒来,把火堆余烬盖了,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林子里走。这一整天他都没找到聚气草,但是在一棵老树的根部找到了一丛青木藤,在溪边的湿泥里挖出了几根地根须,还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刮下来一小块银线草干粉。他什么都仔细包好,分开放好,像在收藏一样不能混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他在一处背阴的崖壁脚下找到了聚气草。一丛,七株,有高有矮,叶片上的白斑已经很明显了。他蹲下来,没有急着摘,先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周围的泥土,看了看它的根须走向,然后慢慢试着往下挖。没有断根。他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把那株聚气草完整地请出土。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天夜里,他坐在崖壁下的避风处,把白天采到的所有药材一样样摆在地上,按我教他的顺序排好。洗骨花、凝血草、火莲子、青木藤、地根须、银线草。他每样都认真看了看,像在确认它们确实都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沉下去的夕阳:“还差什么?”
“还差赤蝎尾和石楠叶。”我说。“石楠叶很好认,是一种宽叶,叶面有深色纹理,边缘有小锯齿,你多注意溪水边的灌木丛。赤蝎尾,你找树洞或者石头缝里,蜘蛛网旁边最容易出。那东西不爱光,越暗的地方越容易找到。”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那些药材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我感觉到他拇指上的那枚戒指在火光里微微发热。不是真的热,是我在感知他的手掌温度。他在火堆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睡,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等我凑齐了,你真的能教我炼药吗?”
我说:“能。”
“那你以前没教过我,是怕我学不会?”
“是怕你太急。”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不急。”
“我知道。”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包袱枕在头下,闭上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看上去比出发那天小了一些——不是年纪小,是一种比早先更沉得住气的安静。他不再像一截绷紧的弦了,他体内那丝气在走,不急不躁的,像一条学会绕开石头的溪流。我知道他会把剩下的药材找齐的。他会带着它们回去,然后坐在某个安静的院子里,等我对他说——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