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竟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见自己变作了那尊广场上的铜像,周身绿锈斑驳,手臂依然可笑地扬着。脚下却不是水泥地,而是流沙,缓缓地、无可挽回地下陷。我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铜锈,发不出半点声响。更奇的是,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举着那发光的匣子,对着我拍照。那荧荧的光,冰冷地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将每一寸锈迹、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笑着,议论着,却不是对着我说话,只是彼此低语:
“这角度好。”
“光线差点。”
“啧,这锈色,绝了。”
“发出去能火。”
……
我想对他们说,我要陷下去了,拉我一把。可他们只是调整着角度,变换着光效。那流沙漫过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腰腹……冰冷,沉重。最后一眼,是无数个发光的方块,像一片沉默的、蓝色的星海,冷漠地照耀着我被吞没的头顶。
我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一身黏腻的冷汗。
窗外还是铁青色的,黎明尚未来临,或是来了,被这城市厚重的尘霭挡住了。屋里黑得扎实,只有书桌上那只老式闹钟的秒针,在固执地走着,咔,咔,咔,像一个人在不厌其烦地数着自己的脚步。
我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摸到桌前,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驱开了一小团黑暗,却也照出了满桌的凌乱:摊开的校样,红蓝笔迹交错,像伤口;堆叠的辞典,书脊磨损;一只缺了口的茶杯,里头有隔夜的残茶,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茶垢。这便是我三十年来的疆域了,用目光和红笔圈点出的、方寸之间的城池。我在这里与错别字、病句、不通的逻辑作战,自以为守住了一点什么“正确”的东西。
可昨夜广场上那一幕,那些无声举起的、发光的“枪口”,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就刺破了我这纸糊的城池。我感到一种更深的东西在溃散,那不仅仅是关于“扶不扶”的犹豫,而是某种支撑着“对”与“错”、“是”与“非”的根基,在无声地松动、剥落。
晨光艰难地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将屋里的物件染上一层灰扑扑的白。我洗漱了,煮了稀薄的粥,就着一点酱菜,默默地吃了。味同嚼蜡。出门时,又经过了门房。老赵依旧蹲在那里,捧着那个掉光了漆的搪瓷缸,眼皮耷拉着,仿佛我昨日不曾踉跄归来,今日也不会默然离去。人与人的关系,有时稀薄得还不如这清晨的雾气。
走在街上,白日里的市声似乎将那夜的荒诞冲淡了些。车流汹涌,人流匆忙,各自奔向明确的目的。卖早点的小摊冒着滚滚白气,夹杂着油条的焦香。几个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边走边啃着手里的吃食。清洁工沙沙地扫着落叶,将它们聚拢,又看着风将它们吹散一些。一切都显得具体、踏实,有着日常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我几乎要以为昨夜不过是一场梦魇了。
然而,当我走近出版社那幢灰扑扑的旧楼,穿过略显阴暗的走廊,推开校对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墨、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本该让我安心,今日却无端地有些窒闷。
科里已到了几位同事。老张,快退休了,正戴着老花镜,用红笔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笔一划地校着一份诗稿,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小李,新来的大学生,面前的校样堆得高高的,他却低头看着桌下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嘴角时不时牵起一丝模糊的笑意。还有小刘,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着什么,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我走到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下,摊开今日要校的那叠稿子。是一部地方志的再版稿,厚重的历史,枯燥的数字,琐碎的名物考据。我努力将心神沉进去,拿起红笔,找到第一个待校的段落。是关于本地旧时一座石桥的记载:“清乾隆年间,乡绅王某捐资修建,以利行人。桥成之日,乡民感念,树碑以记其德。”
我的笔尖悬在“德”字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昨夜那老人肘上粗陋的补丁,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捐资修桥,是“德”;那清洁工伸出粗糙的手,算不算“德”?我伸出又缩回的手,又算个什么?
“老陈,发什么愣呢?”对面的老张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缘瞥了我一眼,声音是慢吞吞的,“稿子不对?”
“没,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匆匆在“德”字旁画了个小小的、表示无误的圆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我听来,却有些刺耳。
“听说没?”斜对面坐着的小刘,忽然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神秘与兴奋的神色,“昨儿晚上,中心广场那边,出事儿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在桌上。
“什么事?”小李立刻抬起头,手机也放下了,眼里闪着光。
“有个老头,摔那儿了,好像挺严重。”小刘的声音更低了,确保只有我们这几个人能听见,“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围了一堆人,没人上前,都举着手机拍!后来还是个扫地的,给扶到边儿上去了。”
“又是这种事儿。”老张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诗稿,喃喃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那口气,像是在评论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新闻。
“拍下来干嘛?”小李追问,兴致勃勃。
“那谁知道?”小刘一耸肩,“发朋友圈?抖音?反正后来有人拍了段视频,好像还拍到有个男的原先想去扶,结果被个搞直播的拦住了,非要他扫码关注啥的,后来那男的就跑了……啧,视频里看着可真逗。”他说着,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模糊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一个有趣的段子。
我的脊背开始发凉,手心又沁出了汗。那“被拦住的男的”,那“跑了”的背影……他们口中这轻飘飘的、带着些许猎奇意味的谈资,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正在反复锉刮我昨夜留下的、那个羞耻的烙印。
“后来呢?那老头怎么样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问道。
“后来?救护车来了拉走了吧。”小刘漫不经心地说,注意力似乎已经转回了电脑屏幕,“不过那视频好像有点小火,说什么的都有。有骂路人冷漠的,有说那男的多此一举的,还有说搞直播的会蹭热点的……哎,现在这些事儿,真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了。”老张又慢悠悠地插了一句,用红笔在稿子上画了个圈,“咱们啊,校好自己的稿子,少管闲事,是非就少。”
少管闲事。又是这句话。它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在这弥漫着旧纸气息的屋子里,又一次得到了温和的、理所当然的确认。
小李似乎觉得无趣了,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手机。小刘也继续敲打键盘。只有我,对着稿子上那个关于“德”字的记载,和旁边那个自己画下的、小小的、无力的圆圈,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他们谈论着,仿佛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发生在别处的闹剧。那些“枪口”,那些荧荧的光,那些冰冷的审视,经过一夜的沉淀和他人的转述,变成了一段可以消费的、略带刺激性的“视频”,一个可供闲谈的“话题”。而那个蜷缩在地上的、打着补丁的老人,那个在无数镜头下仓皇逃开的、可笑的背影,都成了这话题里模糊的、无关紧要的注脚。
我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昨夜,我是那戏台上被围观的丑角。而今日,在这看似平常的办公室里,我发现自己依然无法脱身——我成了同事们口中那个“可笑的”背景板的一部分,我的窘迫和逃窜,成了他们佐证“世风日下”或调剂枯燥工作的、一丝略带咸味的谈资。我从一个被现场围猎的“他”,变成了一个在他人话语里被随意涂抹的“他”。
这后一种处境,竟比前一种更令人窒息。因为它如此日常,如此“正常”,嵌在茶水、报纸、校样和闲谈里,让你无处申辩,甚至无法愤怒。
一整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铅字在眼前晃动,却难以进入心里。那红笔划出的圈圈点点,也显得虚浮无力。我总忍不住去想,那个老人,究竟怎么样了?那清洁工后来如何?那段“有点火”的视频,究竟拍下了多少?又是如何在那些发光的“匣子”里流转、被裁剪、被评说的?
下班时,我故意绕了远路,又一次经过那个小广场。
铜像依然立在那里,手臂可笑地扬着,脸颊上那张“通下水道”的招贴还在,只是边缘更卷曲了。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沉默地望着远方。昨夜的痕迹,早已被清扫一空,连一丝水渍都未曾留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站在铜像旁,看着脚下光洁的水泥地。这里,昨夜曾蜷缩着一个痛苦的生命。这里,昨夜曾林立过无数沉默的“枪口”。这里,我曾伸出又缩回一只无用的手。而现在,只有夕阳的余晖,将我和铜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扭曲,变形,最后与更深的暮色融为一体。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窸窣的响声。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好,那铜像也好,在这无言的、巨大的黄昏里,都不过是些模糊的、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影子罢了。
我转身离开,脚步声依旧笃,笃,笃,敲在坚硬的地面上。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在我自己耳中,空洞得厉害,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虚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