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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

铃萝:但为君故

铃萝没有真的去找范堂主。

她站在回舍堂的岔路口,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棠花瓣从头顶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去找范堂主说什么?说越良泽故意输掉了武试,要求重赛?

范堂主一定会问她:“你怎么知道他故意输的?”

她怎么回答?说我看出来的?说我知道他的实力不止如此?说他在我面前从来不会输?

铃萝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舍堂,而是去了青石坊。

夜晚的青石坊比白天更美。千阶长的红色鸟居在石灯的映照下连绵延伸,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铃萝走在鸟居之间,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回荡在山间。

她没有躲躲藏藏,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她是来见云守息的。

主动送上门来。

走到鸟居的中段,灵虎出现了。它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往前。

铃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灵虎。

“我来找三掌门。”她说,“烦请通报。”

灵虎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片刻后,它转身朝青石坊深处走去,铃萝跟在后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鸟居,走过悬桥,铃萝被带到了一处临水的露台。

云守息正坐在露台的边缘,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空杯。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后,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像一尊玉雕。

灵虎在他脚边卧下,蹭了蹭他的手。

云守息抬眸看向铃萝,那双凤目微勾着,似笑非笑。

“又是你。”他说,“这次又是走错了路?”

铃萝跪下,垂首行礼:“弟子是专程来向三掌门道谢的。”

“道谢?”

“上次擅闯青石坊,三掌门没有重罚,弟子感激不尽。”

云守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谢完了?可以走了。”

铃萝没有动。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云守息放下茶杯,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冷光,像是深潭里的水。

“说。”

“弟子想请三掌门收我为徒。”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悬桥下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将月亮的倒影揉碎又拼合。灵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铃萝和云守息之间来回转。

云守息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铃萝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弟子的笔试成绩是满甲第一,武试连赢五场,自认天赋不差。三掌门若肯收我为徒,弟子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师父所望。”

云守息看着她的脸,目光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不,不是物件——是猎物。

“你倒是自信。”他说。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

云守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你为徒?”他问。

铃萝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眉眼、鼻梁、唇形,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组合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美感。云守息看着这张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住,却被铃萝看在眼里。

“因为三掌门需要一个徒弟。”铃萝说,“大师兄常年在外,二师兄一个人忙不过来。三掌门身边,应该有个能端茶倒水、研磨铺纸的人。”

云守息低头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铃萝上辈子看不懂、这辈子却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审视、权衡、算计,以及某种被压制着的、隐秘的渴望。

“你倒是会说话。”云守息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矮桌边坐下,“起来吧,地上凉。”

铃萝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云守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对面的空杯倒了一杯,朝铃萝抬了抬下巴:“坐。”

铃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你的剑术是谁教的?”云守息问。

“自学。”铃萝说,“弟子入天极之前,曾跟一位散修学过一些基础剑法,但不成体系。入门后,弟子在书阁翻阅了本门的剑谱,自己摸索着练的。”

云守息眯了眯眼:“自己摸索,能练到连赢五场?”

“弟子天赋尚可。”铃萝面不改色地说。

云守息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你倒是半点不谦虚。”

“弟子只是在陈述事实。”

云守息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铃萝知道他在看什么——不是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一个不存在于这世上、只活在他执念中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铃萝。”

“铃萝。”云守息将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不错。”

铃萝垂眸:“谢三掌门。”

“我没说要收你为徒。”云守息放下茶杯,“不过,我可以考虑。”

铃萝抬眸看他。

云守息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明天,你来青石坊,我试试你的剑。”他说,“若是入得了我的眼,收你为徒也未尝不可。”

铃萝起身,跪下行礼:“谢三掌门。”

“去吧。”云守息摆了摆手。

铃萝退出露台,走过悬桥,穿过鸟居,一直走到青石坊的结界边缘,才停下脚步。

她靠在一棵棠花树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辈子,是云守息主动选中她的。他在三考殿的入考成绩公布现场,让灵虎走向她,在数百名弟子的注视下,将她收为亲传徒弟。那时她受宠若惊,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

他不是选中了她,是选中了这张脸。

铃萝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往药斋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答应过越良泽,考完试会去找他。

药斋后山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铃萝推门进去时,越良泽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篾,在编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问。

“说了考完过来。”铃萝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篾,“在编什么?”

“篮子。”越良泽说,“装栗子用的。”

铃萝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夜风吹过,棠花瓣簌簌地落。院中的石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越良泽。”

“嗯。”

“我明天开始可能不能常来了。”

越良泽编篮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她。

“为什么?”他问。

铃萝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糖,递给他一颗。越良泽看了一眼,接过去,没有吃,握在掌心。

“我要去内门了。”铃萝说,“明天开始,每天都要去青石坊。”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问:“三掌门要收你为徒?”

铃萝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越良泽低下头,继续编篮子,“你的天赋那么好,被三掌门看中是迟早的事。”

铃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酸涩。她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他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让她心里堵得慌。

“我进了内门,又不是不回来了。”铃萝说,“外门又不是禁地,我随时可以来。”

越良泽没说话。

铃萝又说:“你不是也进了内门吗?以后我们在内门也能见面。”

越良泽将编好的篮子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她。灯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嗯了一声。

铃萝被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

“我走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越良泽也站起身,看着她。

“铃萝。”他忽然开口。

铃萝回头。

越良泽站在石阶上,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银色的光晕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谢谢你。”他说。

铃萝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越良泽说,“谢谢你帮我。”

铃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欠我的可多了,”她说,“红糖饼、栗子烧鸡、糖炒栗子——一样都不许少。”

“不会少。”越良泽说。

铃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越良泽。”

“嗯。”

“明天见。”

她说完就跑,身影消失在棠花小径的尽头。

越良泽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棠花瓣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掌心里那颗还没有吃的糖上。

他低下头,将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和她今天说话的语气一样甜。

越良泽将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屋。

明天见。

这三个字,是他每天活着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