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崴到了

放学铃刚响过三分钟，高一3班的教室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书包甩带子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噪音、还有男生们约着去篮球场的大呼小叫，搅成一团。

张桂源把最后一本《班级日志》合上，塞进抽屉。作为班长，他总是最后一个走。窗外的夕阳把课桌染成暖橙色，他收拾好自行车钥匙，准备去车棚。

“桂源哥哥——”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软绵绵的糖稀。

张桂源眉头一皱，头都没抬：“陈奕恒，说了别那么叫我。”

陈奕恒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蹭进来，左脚虚虚点地，右脚不敢用力，整个人重心歪歪地靠在门框上。他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鼻尖微微发红。

“我……我脚踝好像扭到了……呀……”陈奕恒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元气满满，反而带着点疼出来的鼻音，“体育课踢球的时候……被赵晓光那个笨蛋撞了一下……呢……”

张桂源这才抬起头，视线落在他那只不自然的脚踝上。校服裤管那儿已经有点肿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怎么不早说？医务室没处理吗？”张桂源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校医说……是轻微扭伤，让我冰敷……但我忘了带冰袋……呀……”陈奕恒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脚上，结果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张桂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你也是，明知道要去长城，还踢什么球？逞什么能？”

“我哪知道会扭到……”陈奕恒委屈地扁扁嘴，顺势抓住张桂源的胳膊借力站稳，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桂源哥哥……你骑自行车……能不能……送我回家……呀？”

空气安静了两秒。

张桂源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回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不行。”

陈奕恒愣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像被抛弃的小狗：“为、为什么……呀？你不是有后座吗……呢……”

“第一，我不喜欢自行车后座有人，你脚踝有伤，颠一下更疼。”张桂源竖起一根手指，面无表情地开始列举理由，“第二，你家在朝阳区，我在海淀区，绕路过去我要骑两个小时，我还要回家写作业。”

“我可以……给你买糖……呀……”陈奕恒试图用贿赂挽回局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攒着准备周末买漫画的零花钱。

张桂源看着那几张被攥得汗津津的纸币，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知道陈奕恒是真的疼，也知道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现在肯开口求助，肯定是疼得不轻。但他就是……不想答应得那么痛快。

“第三，”张桂源无视那几张钱，竖起第三根手指，“我是班长，不是你的专职司机。疼成这样，打个车回去，或者让你爸妈来接。”

“可是……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坐出租车……我怕司机绕路……呀……”陈奕恒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微卷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而且……你骑车很稳的……我知道……呢……”

张桂源看着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心里那堵名为“原则”的墙开始出现裂痕。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道：“那是你以为。我骑车很快的。”

“我不怕！”陈奕恒猛地抬起头，眼神倔强，“就算你骑快车……我也想坐……桂源哥哥……求你了……”

最后那声“求你了”，带着明显的颤音，杀伤力极大。

张桂源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热。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陈奕恒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感情……

“……站着别动。”张桂源咬着牙，恶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我去推车。要是敢乱动摔了，我可不管你。”

陈奕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着光的琥珀：“真的吗？！谢谢桂源哥哥！你最好啦——呀~”

“闭嘴，别叫我哥哥。”张桂源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五分钟后，张桂源的黑色山地车停在教室门口。他没有装后座软垫，硬邦邦的金属横梁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陈奕恒看着那个窄小的后座，咽了口口水：“那个……桂源哥哥……我坐哪儿……呀？”

“后座”张桂源把车撑好，拍了拍横在车头下方的那根金属杆。

“哦……”陈奕恒笨拙地挪过去，一只脚跨坐在后座，坐在那个“狭窄”的后座上。

张桂源跨上车，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展开握住车把，刚好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抱紧。”张桂源目视前方，声音硬邦邦的。

“抱、抱哪里……呀？”陈奕恒手足无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试探性地抓住了张桂源腰侧的校服布料。

“随你便，别掉下去就行。”

自行车缓缓驶出校门。

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张桂源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重量，还有透过两层薄薄校服传来的体温。

陈奕恒一开始还很僵硬，手抓得紧紧的，生怕掉下去。骑过两个路口后，他发现张桂源骑得确实很稳，车身几乎没有晃动。

“桂源哥哥……”陈奕恒把下巴搁在张桂源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你骑车真的好稳……呀……”

“说了别叫哥哥。”张桂源纠正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那你叫什么……呀？”陈奕恒坏心眼地追问，“桂源哥哥……桂源哥哥……桂源哥哥……”

张桂源被他叫得心烦意乱，在一个红灯前猛地刹住车。惯性让陈奕恒往前一冲，额头撞在张桂源的后背上。

“哎哟……”陈奕恒揉着额头，“好痛……呀……”

“活该。”张桂源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腾出一只手，往后探了探，轻轻按了按陈奕恒刚才撞到的地方，“疼不疼？”

“不疼了……呀……”陈奕恒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像只撒娇的猫，“桂源哥哥你真好……呢……”

张桂源触电般收回手，脸有点热：“……专心坐好，前面路口转弯。”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张桂源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他把车支好，快步走进店里。

陈奕恒坐在车上，看着张桂源高大的背影在货架间穿梭。不一会儿，张桂源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

“干嘛？”陈奕恒歪着头。

张桂源没说话，蹲下身，拧开瓶盖，隔着陈奕恒的袜子，轻轻把冰水瓶贴在肿起来的脚踝处。

“嘶——”冰凉的刺激让陈奕恒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消退了不少。

“冰敷。”张桂源言简意赅，手却稳稳地托着瓶子，不让它掉下去，“校医没给你冰袋，先用这个顶一晚。回家让你妈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别是骨裂。”

“哦……”陈奕恒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张桂源，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少年坚毅的侧脸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一刻，陈奕恒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爱记名字的班长，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张桂源。”陈奕恒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干嘛？”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呀……”陈奕恒小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班长……呢……”

张桂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陈奕恒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少贫嘴。”张桂源移开视线，把水瓶拿开，“好了，回家。”

继续骑行。晚风吹起陈奕恒微卷的头发，拂过张桂源的下巴，痒痒的。陈奕恒不再说话，只是悄悄收紧了环在张桂源腰间的手臂。

虽然路途有点远，虽然姿势有点奇怪，但此刻，在这个晚风沉醉的傍晚，高一3班的班长张桂源，正载着一个说着奇怪中文的转校生，慢慢地、稳稳地穿行在城市温柔的暮色里。

至于那个“桂源哥哥”的称呼，张桂源想，也许……暂时不纠正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