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来并没有立刻去查谢家的事。
他将那份奏折贴身收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灼痛。他依旧每日随侍在楚朝身侧,只是话更少了,身形也更挺拔,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一夜,楚都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着楚朝紧绷的神经。
梦里,又回到了前世那个血色的黄昏。
萧洵勒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窒息。她看着他眼底的冷漠,看着父亲楚岑的人头滚落在地,看着满地的鲜血汇成河流……
“啊!”
楚朝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她蜷缩在床角,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即便重生归来,依旧如影随形。
“殿下?”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楚朝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黑影迅捷如电地掠至榻前。
谢燕来甚至没来得及披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做噩梦了?”他半跪在脚踏上,仰头看着她,那双平日里冷寂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急切与担忧。
楚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维持那个无所不能的长公主形象。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抓住了谢燕来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谢燕来……”她的声音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看见他了……我又看见他了……”
谢燕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抓着,任由她将恐惧传递到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一下下拍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殿下不怕。”他开口,声音低沉喑哑,“末将在此。阎王爷来了,末将也替您挡着。”
楚朝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再发出声音。
谢燕来就这样半跪着,保持着这个姿势,一遍遍地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
楚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紧,谢燕来的寝衣已经被她抓得皱成一团,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疤。
她松开手,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吵醒你了。”
谢燕来收回手,垂眸道:“末将未曾睡。”
楚朝知道他在骗人。这几日他哪一日不是浅眠?
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上来。”她忽然说。
谢燕来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宫说,上来。”楚朝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语气不容置喙,“坐在那儿也是守,躺着也是守。若是明日黑眼圈重了,让人笑话本宫苛待下属。”
谢燕来僵在原地,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上?还是不上?
这若是传出去,长公主的清誉……
“谢燕来。”楚朝不耐烦地催促,“你若是再不动,本宫就把你扔出去淋雨。”
谢燕来闭了闭眼,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起身,吹熄了外间的灯,脱掉鞋袜,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榻的最外侧,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锦被微凉,身侧女子的气息却温热绵长。
楚朝背对着他,听着他紧绷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黑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把胳膊给我当枕头。硬邦邦的,硌得慌。”
谢燕来身体一僵,随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臂递了过去。
楚朝满意地枕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沉沉睡去。
谢燕来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流苏,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
他没敢合眼。
他怕一闭眼,这偷来的温存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