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通州的海风依旧带着咸味。
叶限老了。
曾经那头墨发里,不知何时掺进了几根刺眼的白丝,脸上的疤痕也不再那么狰狞,变得柔和了许多。最神奇的是,那个折磨了他半辈子的心疾,竟在通州温和的气候里,不知不觉地好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叶限搬了把竹椅,坐在书肆门口晒太阳。他已经不管店里的生意很久了,一切都交给了已成年的小叶锦。那丫头比他当年还厉害,把书肆开成了通州最大的铺子,连纪尧都要让她三分。
一只肥硕得几乎走不动路的黑猫,懒洋洋地趴在他脚边打盹。那是阿丑的曾孙,继承了祖宗的傲气和肥胖。
“爹,又在偷懒。”
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账本,正是已成年的叶承。他看着自家老父亲这副混吃等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叫颐养天年。”叶限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你娘呢?”
“娘在后面训斥伙计呢。”叶承笑道,“说人家把书摆乱了,气得不行。”
叶限闻言,嘴角微微一扬,重新闭上眼,享受着暖洋洋的日光。
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叶限睁开眼,看向门口。
顾锦朝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她也老了,鬓角斑白,身形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拔,但那股子利落的劲儿还在。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戒尺,大概是刚才训人用的。
“看什么呢?”顾锦朝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问。
“看风景。”叶限笑呵呵地挪了挪椅子,给她腾出位置,“看我家夫人威风凛凛的样子。”
顾锦朝白了他一眼,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刚才纪尧来信了。”顾锦朝忽然说,“说京城那边,陛下要给咱们补办个金婚大庆,问你去不去。”
“不去。”叶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京城那地方,去一次少活十年。我就在通州待着,挺好。”
“我也觉得不去。”顾锦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叶限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刀剑、造过火铳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温暖有力。
“顾锦朝。”他叫她。
“又怎么了?”她有些不耐烦,却没抽回手。
“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叶限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满足,“以前我总想着要保护你,要为你杀人,要为你挡刀。现在想想,其实能陪你一起变老,才是最难的事。”
顾锦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叶限。”她忽然开口。
“嗯?”
“下辈子,别做我舅舅了。”顾锦朝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温柔的笑意,“也别做什么世子、将军了。”
“那做什么?”
“做个普通人。”顾锦朝握紧了他的手,“就做个每天给我买早饭,陪我晒太阳的老头子。”
叶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用力点头,“下辈子,我还找你。”
海风吹过,书肆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只肥猫翻了个身,露出了雪白的肚皮。
叶限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地狱里走一遭,能换来这样一个午后,能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