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叶限18

入宫面圣并不顺利。

年轻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阴沉。昨日顾锦朝遇刺之事，早已传遍了朝野。沈巍一派的人马在殿前聒噪，非说那是玄烽卫内部火并，甚至暗示顾锦朝通敌叛国。

顾锦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一辩驳，条理清晰，言辞锋利，硬是将那群老臣怼得哑口无言。

直到退朝，皇帝才私下留了她片刻。

“顾氏，”少年天子看着她额角的伤痕，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委屈。但如今局势不稳，沈巍手握兵部实权，你万事小心。”

“臣妇谢陛下关怀。”顾锦朝低头道。

“另外，”皇帝从袖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这是陈卿出征前，交给朕的。他说，若他有不测，务必将此信转交于你。”

顾锦朝浑身一震，颤抖地接过那封信。

纸张很旧，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封面上没有字，只有火漆印，是陈彦允独有的暗纹。

她辞别皇帝，没有回陈府，而是去了城外的一处僻静茶寮。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

顾锦朝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封信，许久没有拆开。她怕里面是诀别，怕里面是嘱托，更怕里面是……她不想面对的真相。

最终，她还是拆开了。

字迹工整有力，是陈彦允一贯的风格。

锦朝亲启：

见字如面。

此去北疆，凶险万分。我知你向来不信命，但今日我却想求个心安。若此信能送至你手，想必我已凶多吉少。

勿悲，勿念。

我这一生，算无遗策，唯独算漏了你。原以为娶你，是护你周全的最好方式。如今看来，却是将你推入了风口浪尖。

玄烽卫是个烂摊子，陈家也是个烂摊子。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为了我，你一定会撑下去。

只是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言明。

叶限那小子，性烈如火，心思却纯。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透。我知你心里只有我，但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不必为我守节，苦了自己。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曾拥有过你，已是此生大幸。

若他日你心悦叶限，不必愧我，好好活着。

彦允 绝笔。

信很短，读完却用了很久。

顾锦朝捏着信纸，指尖发白。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陈彦允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叶限的心思，知道她的处境，甚至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有阻拦。

“不必愧我，好好活着。”

八个字，重如千钧。

顾锦朝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将那熟悉的字迹吞噬殆尽。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茶盏里，一圈一圈打着旋。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陈彦允失踪的那天流干了。

回到陈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叶限正坐在耳房的门槛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棍。看到她回来，他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一圈，确认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陛下没为难你吧？”他问。

“没有。”顾锦朝摇了摇头，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那股一直压抑的酸楚忽然找到了出口。

她从袖中掏出那封早已化为灰烬的信的残骸，其实那什么也没剩下，但她还是做出了拿东西的动作。

“叶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叶限凑近一步。

顾锦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彦允留了信给我。”

叶限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说，”顾锦朝顿了顿，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信中最关键的那句话，“‘若他日你心悦叶限，不必愧我，好好活着。’”

轰隆一声。

叶限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锦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眸子，那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震颤，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彦允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叶限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不恨我？”

“他若是恨你，就不会把这话留给我。”顾锦朝上前一步，伸手抚上他那张狰狞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疤，“叶限，你还要躲吗？”

叶限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躲了。”他哽咽着，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死也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