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叶限2

慈安寺的夜，并不因为佛门的清净而变得安宁。

惨叫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肉，折磨着每一个清醒的人。顾锦朝没有回陈府，她在寺里辟出的临时账房里坐镇，手里捏着伤兵名册，一笔一笔地核对。

“大奶奶，那个‘哑巴’那边……”医官怯生生地进来，“那人不肯喝药，也不肯吃饭，刚才是拼了命才把药灌进去，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顾锦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带我去。”

柴房里依旧没有点灯。顾锦朝推开门时，借着门外廊下的灯笼光，看见那个黑影已经从角落里坐了起来。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把药端过来。”顾锦朝对身后的丫鬟春桃说。

她走到那人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人仰起头，脸上的绷带缠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里布满了警惕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死死地盯着她。

春桃战战兢兢地把药碗递过去：“你、你快喝药……”

那人猛地挥手，药碗应声而碎，黑色的药汁溅了顾锦朝一身。

“大胆！”春桃吓得尖叫一声。

顾锦朝抬手止住了丫鬟的惊呼。她没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在那凶狠的表象下，她看到了极力压抑的痛苦，以及一种比死还要沉重的绝望。

“都出去。”顾锦朝淡淡吩咐。

“可是大奶奶，他是个疯子……”春桃不放心。

“出去。”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房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

顾锦朝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也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处，青筋暴起，那是在强忍剧痛。

“你也想死吗？”顾锦朝轻声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呼吸更急了几分。

“如果你想死，刚才就不会在被子里藏刀片。”顾锦朝目光扫过他那蜷缩的身体，“你不想死，但你不想被人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

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剧烈地波动起来。

顾锦朝没再说话，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开。她将瓷瓶放在地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是西域进贡的安神香，能让你睡得好一点。”她说，“我不强迫你喝药，也不看你的脸。但我得告诉你，陈彦允没死，他在北边牵制着主力，我们要活着，等他回来。”

听到“陈彦允”三个字时，顾锦朝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顾锦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这庙里冷，今晚我让人把隔壁收拾出来，你若是疼得厉害，就敲敲墙壁。”

说完，她转身欲走。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令人心悸的喘息声，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顾锦朝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的寒意透过她的皮肤，直刺骨髓。她能感觉到，那手掌的主人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许久，那力道才缓缓松开。

顾锦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哑巴伤兵，不仅认识陈彦允，而且……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