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荡到了东宫的书房,荡到了朝堂的议事厅,荡到了平阳公主府的花厅。
这一夜,许多人都在想同一句话——
“没有这个姑娘插手,你会因为愧疚追封一位李姓女子,那个女子家族最后投降了匈奴。”
以及后半句——“这个女子家族是李家,之前献过舞被面前这位女子截胡了。”
消息是从长安城大街上传开的。算命先生当街说的那些话,当时周围有不少百姓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到了傍晚,连宫里的人都知道了。
刘彻没有下令封口。不是他忘了,而是他知道——封口只会让人传得更凶。何况,那些话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最多不过是让他有点没面子——“会因为愧疚追封一个女人”?他堂堂汉武帝,凭什么愧疚?
但宫里的人不这么想。
他们想的是:那个李姬,差一点就成了李夫人。差一点,她的哥哥李广利就会掌兵。差一点,李家就会投降匈奴。
而这一切的“差一点”,全因为李锦遥从天而降,抢了那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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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尹婕妤处
尹婕妤今晚没有让任何人伺候梳洗。
她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手中的玉梳断了两根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妖冶妩媚,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妩媚,只有压都压不住的阴沉。
“李姬。”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宫女翠云跪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去查。”尹婕妤放下断齿的梳子,拿起另一把,“查那个李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查她哥哥李延年、李广利是什么样的人。查清楚——李家有没有攀附陛下、入宫争宠的心思。”
“婕妤,万一被陛下知道——”
“陛下不会知道的。”尹婕妤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只是在关心一个‘差点成为李贵人’的女子,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这有什么错呢?”
铜镜里,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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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卫皇后处
长秋宫的灯还亮着。
卫皇后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但目光没有落在字上。她面前跪着掌事姑姑,刚禀报完今日宫中的传言。
“外面都在说,那个李姬差一点就成了陛下的人。还说李贵人截胡了李姬的机缘。”掌事姑姑小心翼翼地说。
卫皇后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截胡。”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娘娘,要不要管管那些传言?”
“不用。”卫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传就传吧。陛下都不管,本宫管什么?”
她看着夜色中的建章宫,清凉殿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安静而柔和。那个住在清凉殿里的姑娘,此时此刻大概正捧着汤碗,笑眯眯地看着刘彻喝下去。她不知道外面因为她翻了天,也不在乎。
“青萝。”
“奴婢在。”
“明日送一匹蜀锦去清凉殿。再送一对玉如意。就说本宫赏的,多谢李贵人给陛下炖汤,陛下龙体安康,是后宫之福。”
“诺。”
卫皇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灯下。她不知道李锦遥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她能随便动的。一个不争不抢、不留陛下过夜、只管炖汤的人,你跟她争什么?
而且,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李锦遥无意中替陛下挡了一个会导致外戚叛乱的祸事。那她就是有功于社稷的人。
“随她去吧。”卫皇后低声说,拿起竹简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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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邢娙娥处
邢娙娥的寝殿里,烛火灭得很早。
她没有像尹婕妤那样愤怒,也没有像卫皇后那样深思。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纹路。
入宫多年,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帝王的后宫里,争是没有用的。能长久留在帝王身边的,从来不是最会争的那个,而是最让帝王舒服的那个。
李锦遥让陛下舒服吗?显然是的。陛下每天往清凉殿跑,喝了她的汤身体变好了,批奏章时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
至于什么李姬、什么截胡——跟她没关系。
邢娙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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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刘据
太子刘据今晚没有去练武。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长安城街市上收集来的市井传言。传言里详细记录了算命先生说的每一句话——贵不可言、追封李姓女子、家族投降匈奴、献舞被截胡、公主命格、如初待君。
刘据将这份记录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太子舍人汲黯从侧室走出来,拱手行礼,“天色已晚,殿下该歇息了。”
“汲黯,你来看看这个。”刘据将记录递过去。
汲黯接过来看了一遍,面色不变,将竹简放回案上。
“殿下怎么看?”刘据问。
“臣以为,这个算命先生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什么意思?”
“他说陛下会追封一位李姓女子,其家族投降匈奴——这是未来的事。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但他又说这个女子是‘献过舞被截胡’的,这就很具体了。平阳公主府那晚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他能说出这个细节,说明他不是信口开河。”
刘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东宫的月色不如建章宫明亮,被高墙挡去了大半,只有淡淡的银光落在地面上。
“孤在意的不只是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刘据转过身,“孤在意的是——父皇的身体。太医院的人说,父皇最近脉象平稳有力,气色大好。他们说,父皇每日在清凉殿用膳,李贵人亲自炖汤。汲黯,一个能让父皇身体变好的人,不管她是什么来历,都值得重视。”
“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不要急着下结论。”刘据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盯着清凉殿,但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人发现我们在盯着。”
“诺。”
汲黯退下后,刘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烛火发呆。
他是太子,是大汉江山的继承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父皇健康长寿。但如果那个让父皇健康的李贵人,另有所图……
他拿起那份记录,目光落在“公主命格”四个字上。
公主命格。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人,被算命先生说成“公主命格”。要么是胡说八道,要么——这个李贵人的真实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李锦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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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丞相公孙弘
第二日早朝,气氛微妙。
刘彻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今日的奏章批得格外快,不到午时就散朝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交头接耳。
“陛下最近散朝越来越早了。”
“可不是。以前不到午时三刻不会散,现在午时不到就走了。”
“听说陛下每日都去清凉殿用午膳……还喝李贵人亲手炖的汤。”
“嘘!小声点。清凉殿那位,现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丞相公孙弘走在最前面,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脚步未停,面色不变。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丞相。”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府吗?”
“回。”
马车驶出未央宫,公孙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清凉殿李贵人,来历不明,却深得圣宠。陛下最近身体好转,太医院说脉象平稳有力——这和那个李贵人的汤有关。昨天长安城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他也听说了。追封李姓女子,家族投降匈奴,献舞被截胡——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这个李贵人……”公孙弘低声自语,“到底是什么来路?”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大街。公孙弘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街边的百姓正在议论。
“昨天那个算命的,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什么追封李姓女子,什么家族投降匈奴——那是在说谁啊?”
“听说那个李姓女子之前献过舞,被陛下身边那位贵人截胡了。啧啧,这一截胡,截掉了一个外戚家族啊。”
公孙弘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截胡。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抢了一支舞,截掉了一个外戚家族。听起来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但它发生了,就在他眼皮底下。
“回府之后,把李延年、李广利兄弟的履历调出来。”公孙弘对外面的随从说。
“丞相,这两位是——”
“李姬的兄长。就是那个‘献过舞被截胡’的李姬。”公孙弘睁开眼睛,目光沉沉,“我要看看,这个李家到底有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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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廷尉张汤
张汤今日没有上朝。他告了病假,但此刻正坐在廷尉府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长安城街市上收集来的传言记录。
“追封李姓女子。”“家族投降匈奴。”“献过舞被截胡。”“公主命格。”
张汤的手指在这些字上一一划过,目光如鹰。他是廷尉,是大汉最高司法官员,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真相。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每句话,在他眼里都不是算命,而是线索。
李姓女子。哪个李姓女子?能被皇帝追封的,只能是后妃。大汉的后妃中,有哪个李姓女子是死后被追封的?他想遍了刘彻后宫的嫔妃——没有。王夫人死的时候已经封了夫人,不需要追封。尹婕妤还在世。邢娙娥还在世。卫皇后在位。
那么,是未来的事。
张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未来的事。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李锦遥的出现,刘彻会在未来追封那个叫李姬的女子。
“去查李姬。”张汤对身边的属官说,“查她的底细,查她兄长的底细,查李家所有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
“诺。”
属官退下后,张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李锦遥。这个女人从天而降,住进清凉殿,得了贵人的位份,陛下日日去她那里,身体好转。然后街上冒出一个算命先生,说如果没有她,陛下会追封另一个李姓女子,那个女子的家族会投降匈奴。
这不就是在说——她的出现,改变了某个“原本会发生”的事?
张汤猛地睁开眼睛。
改变。她的出现,改变了“原本会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她有能力改变命运。
这个念头让张汤的脊背一阵发凉。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女人,在帝王身边——是福是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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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大将军卫青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灯亮到很晚。
卫青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碗酒,没有喝。他对面坐着霍去病,年轻的骠骑将军刚从边关回来,身上还带着风沙的味道。
“舅舅,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你听说了吗?”霍去病问。
“听说了。”卫青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满长安都在传,想不听都难。”
“舅舅怎么看?”
卫青放下酒碗,看着霍去病。霍去病很少问后宫的事。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对朝堂的事也只关心和打仗有关的。今天他特意来问,说明这件事让他上心了。
“我觉得,”卫青缓缓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太具体了。追封李姓女子,家族投降匈奴——这种事,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卫青顿了顿,“而且,我见过李姬。”
霍去病眉头一挑:“舅舅见过?”
“平阳公主府那晚,我在场。李姬原本要献舞,李贵人从天而降抢了先。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姑娘胆子真大。现在回头看——那一抢,抢掉的不是一支舞,是一整个外戚家族的命运。”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
“舅舅信那个李贵人?”
“我信我的眼睛。”卫青说,“我在她身上没有闻到权力的味道。懂吗?有些人一靠近你,你就能闻到她想往上爬的味道——她没有。她看陛下的眼神,不是看靠山的眼神,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霍去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舅舅信她,我信舅舅。”他说,“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
“那个算命先生说李贵人‘截胡’了李姬。截胡这个词,用的是在赌桌上。赌桌上截胡的人,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目标。”
卫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李贵人会成为靶子。后宫那些女人会盯上她,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会算计她,甚至连李家——那个被截胡的李家——都有可能恨她。”霍去病放下酒碗,目光沉静,“舅舅,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扛得住吗?”
卫青沉默了很久。
“扛不住也得扛。”他最终说,“她选的路,她得自己走。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盯着。盯着所有靠近清凉殿的人。有不干净的手伸过来——砍了。”
霍去病看了卫青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舅舅,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管后宫的事。”
卫青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变了?也许吧。但那个李贵人炖的汤,确实让陛下的身体好了很多。一个能让陛下健康的人,值得他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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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今晚没有宴客。
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贴身侍女春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平阳公主开口,“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春兰犹豫了一下:“回公主,外面都在说……说那晚在公主府,如果没有李贵人从天而降,陛下就会看中那个李姬。还说李姬的家族以后会投降匈奴,是李贵人截胡了这场祸事。”
平阳公主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截胡。”她冷笑了一声,“什么截胡。那晚的宴席是本宫办的,舞姬是本宫安排的。李姬献舞是她的本分,李贵人从天而降是她的本事。什么截胡不截胡的,说得好像那李姬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一样。”
“公主息怒。”
“本宫没有怒。”平阳公主放下酒樽,目光变得深远,“本宫只是在想一件事——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追封李姓女子’,如果真有其事,那本宫就是那个把祸水引到陛下身边的人。因为那晚的宴席,是本宫办的。”
春兰吓了一跳:“公主,这怎么能怪您呢?”
“怎么不能?”平阳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没有那晚的宴席,李姬就不会在陛下面前献舞,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是本宫差点把李家引到陛下身边——一个会投降匈奴的外戚家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长安城。
“李贵人是本宫的恩人。”她忽然说。
春兰一愣:“公主?”
“她替本宫挡了这场祸事。”平阳公主转过身,“春兰,明日准备一份厚礼,送到清凉殿去。不用太大张旗鼓,但要让李贵人知道——本宫记她这份情。”
“诺。”
平阳公主走回案前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樽酒。
李锦遥。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在她府上跳了惊鸿舞,抢了李姬的风头,被陛下带回了宫。她当时只觉得这姑娘胆子大,现在回头看——那一跳,跳掉的是一整个外戚家族的命运。
“有意思。”平阳公主端起酒樽,嘴角微微弯起,“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李贵人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将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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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太极宫
天幕缓缓暗了下去,但太极宫里,没有一个人能睡着。
高阳公主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她满脑子都是算命先生的那句“如初待君”。她不懂什么叫如初待君,但她觉得那个算命先生像个神仙。
李承乾站在东宫的露台上,望着夜空中天幕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在想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追封李姓女子”——如果二妹没有出现,大汉就会多一个投降匈奴的外戚家族。二妹改变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命运,还有整个大汉的国运。
甘露殿里,李世民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一个字都没有写。他想的是同一件事——他的女儿,正在改变历史。不是小打小闹的改变,是改变一个帝国的命运走向。
“锦遥。”他低声说,“父皇以你为荣。”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但那些醒着的人,心里都点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名字,叫李锦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