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蹲在侯府后院最偏的恭桶堆旁,手里的鬃毛刷子刷得哗哗响,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没干透的黄泥点。
九月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得她后颈发疼,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个月的月钱是五百文,再加上上次帮后厨张嬷嬷摘菜得的三百文赏钱,还有前儿个帮小丫鬟们带外头的香粉赚的两百文,凑起来已经有八两多银子了。等再攒够二两,就能凑够十两,到时候找个由头求了管事妈妈放出去,买个带小院子的两进屋,再盘个卖糖水的小摊子,小日子过得不比在这侯府看人脸色强?
她想得美,手里的刷子没留神戳在恭桶沿上,溅了一星子脏水在衣襟上。她皱了皱眉,刚要直起身去井边冲一冲,就听见旁边的假山后头传来两声闷哼,听着像是有人受了伤。
这后院偏僻得很,平时除了她这种干最下等活的打杂丫鬟,连个扫地的婆子都不愿意来。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刷子往桶边一放,轻手轻脚地绕了过去。
假山后头的阴影里,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还往外渗着血。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吓得林晚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草窠里。
这不是侯府的世子萧玦吗?她平时只能在远处见着这位主儿,听说脾气冷得很,上个月有个丫鬟不小心撞了他的衣角,直接被打了板子发卖了。林晚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想跑。
“站住。”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晚的脚钉在原地,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她缓缓转过身,低着头屈膝行礼,声音都有点发颤:“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这就走,这就走。”
萧玦盯着她身上打着补丁的青布丫鬟裙,又扫了眼她手上沾着的泡沫和脏水,眉头皱得更紧。他肩头上的伤是刚才遇刺留下的,那刀上淬了麻药,现在整条右臂都动不了,府里怕是还有内鬼,他不能这会儿回主院。
“过来,帮我处理伤口。”
林晚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笨手笨脚的,哪里会处理伤口,世子爷要不稍等,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许去。”萧玦的声音更冷了,“你要是敢喊人,我现在就把你丢进井里。”
林晚吓得一哆嗦,连忙抬脚走了过去。她凑近了才看见,萧玦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把锦袍都浸透了一大片。她咬了咬唇,转身就往刚才洗恭桶的地方跑,没两分钟就拎着个木桶跑了回来,桶里还冒着热气,是她刚才烧的兑了皂角的热水,本来打算冲恭桶用的。
萧玦看着她把布巾往热水里浸了浸,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点褐色的药粉往布巾上撒,眉头挑了挑:“你这是什么东西?”
“金疮药啊,”林晚头也不抬,“上次搬货摔破了腿,管事妈妈给的,剩了点我就揣着了,好使的很。”她说着就伸手去解萧玦的衣襟,指尖刚碰到锦袍的扣子,就被萧玦冰凉的左手攥住了手腕。
“你知道你在碰谁吗?”萧玦的眼神沉得厉害,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有哪个女人敢碰他的衣服。
林晚被他攥得手腕疼,心里也有点火。这人为啥这么多事?要不是怕他死在这自己受牵连,她才懒得管呢。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翻了个白眼:“世子爷,您要是不想治就直说,我这还一堆恭桶没洗完呢,待会儿管事妈妈查过来,我这个月的月钱该扣了。”
萧玦看着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反而愣了愣。平时府里的丫鬟见了他,要么吓得浑身发抖,要么就想方设法地往他跟前凑,还从来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他松了手,别开脸:“快点。”
林晚撇撇嘴,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肩头的衣料剪开,用布巾擦干净了血,把药粉撒了上去,又撕了自己衣襟里子干净的布,利落地给他包扎好了。整个过程快得很,下手也稳,一点都没弄疼他。
萧玦低头看着肩头上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这绑的是什么东西?”
“蝴蝶结啊,”林晚收拾着东西,随口答道,“结实,不容易散。”她把东西往桶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世子爷,伤口别碰水,三天换一次药就行,我先走了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萧玦。萧玦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摸了摸肩头上那个还挺好看的蝴蝶结,指尖顿了顿。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不把他当回事的人。
林晚跑回恭桶堆旁,心里还突突跳。她可不想跟这位世子爷扯上半点关系,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等攒够了银子她就跑路,谁爱伺候谁伺候。
她刚拿起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管事妈妈来查活,连忙低下头使劲刷。结果一双绣着云纹的黑靴停在她面前,跟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块通体莹白的羊脂玉佩,玉佩上还刻着个“玦”字。
林晚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就看见萧玦站在她面前,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没刚才那么冷了,他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差点把林晚手里的刷子吓得掉在地上。
“你既然碰了我的身子,就得对我负责。这块玉佩是信物,等我禀告了母亲,就抬你进世子妃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