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已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住了三年,最大的烦恼有两件。
一是楼上装修,像一只固执的啄木鸟在啃整栋楼的脑壳。
二是对门邻居总在走廊里堆放杂物,旧鞋架、废弃的快递箱、一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把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挤成一条窄缝。
他是一个会计,朝九晚五,性格安静,不喜欢惹麻烦。
他的生活轨迹和这栋楼里大多数住户一样,早八晚五的生活。
他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标签按月份和类别分得清清楚楚,厨房里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列,连冰箱里的食材都有固定的位置。
他从不邀请别人来家里做客,也不主动去敲邻居的门,这种安静而有序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上个月,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Por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走廊里多了一股很淡很淡的Alpha的气味。
他当时正蹲在门口拆快递,闻到这个味道时手指在胶带上停了一下。
比他闻过的任何Alpha信息素都要淡。
但他没有多想,把快递箱抱进屋里,关上了门。
几天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新邻居,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正蹲在隔壁门口拆一个堆满了胶带的纸箱。
他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毛色很正,胖乎乎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极小的铃铛,正用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一脸傲娇的表情。
Por出门倒垃圾,这个人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露出一个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眼角微微下垂,像一只做错了事但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大金毛。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叫Teetee”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伸过来,又意识到手上全是胶带碎屑,赶紧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再伸出来。
Por看着那只手,握了一下。“Por”
从那天起,他的安静生活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缝。
“Por~你家有酱油吗?”
晚上八点,Por正在客厅里看月度报表,礼貌的敲门声恰到好处。
他打开门,Teetee站在门外,系着一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空酱油瓶,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我又来打扰了但你好像不太会拒绝我”的笑。
Por转身去厨房拿了酱油递给他。
Teetee双手接过来,弯腰鞠了个躬,围裙上的卡通猫被他的动作挤成了一团褶皱,然后小跑着回了隔壁。
半小时后,他又来敲门,来还酱油瓶,顺便附带了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
“刚做的,你尝尝。酱油放得不多,不咸。”
下一次是借WiFi密码,Por在门口贴了一张便利贴,把密码写在上面。
第二天便利贴被回贴了一张新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爪子举着一个“谢谢”的牌子,旁边写着:“密码已存,此便利贴留作纪念~”
第四次借充电线,第五次借猫粮。
他那只橘猫在Por开门时从他脚边溜了进去,大摇大摆地跳上他的沙发,踩出一个窝。
Teetee追进来,一边道歉一边试图把猫从沙发上捞起来。猫纹丝不动,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Teetee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你没事?”Por问他。
“没事没事,就是跑了两步有点喘。”他直起腰,把猫捞起来扛在肩上,对Por笑了一下,“太久没运动了”
Por看着他的脸,注意到他的嘴唇血色很淡,和他的脸色一样白得不自然。
但他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过问别人私事的人,更何况是一个才认识几周的新邻居。
他只是把猫掉在他沙发上的毛用粘毛器滚干净,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只是在后来每次看到Teetee时,他会多留意一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第七次敲门是来还充电线的,还附带了一张手绘明信片。
画的是Por的门口,门垫、门牌号、旁边放着一盆他养的绿萝。
那些饼干、画、多肉和明信片逐渐侵占Por的公寓。
茶几角落的饼干盒、窗台上排成一排的多肉、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的手绘明信片。
有一次他在擦茶几时不小心把饼干盒碰倒了,盒子是空的,里面的饼干早就被他吃完了,但盒子还留着。他把盒子扶正,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继续擦茶几。
敲门声再次响起,
Por打开门时,Teetee站在门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今天借什么?”Por靠在门框上问他。
“什么都不借。”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T恤,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熄灭,他抬手敲了一下墙,灯又亮了。“我今天是来送这个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冰箱贴,手绘的,画着一只橘猫,猫的头顶上顶着一杯咖啡。
猫的神情和隔壁那只如出一辙。眯着眼,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娇。旁边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Por的冰箱,猫已占领。”
Por看着那只猫,拇指轻轻抚过冰箱贴光滑的表面,水彩已经被封了一层透明膜。
他抬头看Teetee,走廊灯光下对方的表情比平时更静一些,像是在等他开口。他把冰箱贴翻过来,背面已经贴好了磁铁。
“你画了多久?”
“没多久,猫比较难画,它不配合,我画了好几次它都动。后来等它睡着了才画完。”
他顿了顿,“咖啡比较简单。我记得你喝美式。”
Por把冰箱贴收进口袋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这是Por第一次主动请他进来。
Teetee愣了一下。他走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Por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站稳后对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家门槛有点高。”
那天下午他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Por给他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去年同事送的,放了大半年没人喝,泡出来有些涩。
Teetee喝了一口,说好喝,然后继续喝。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溜进来,跳上沙发,盘成一团,呼噜打得像小马达。那只猫明明是Teetee的,却对他的沙发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主权意识。
“它叫什么名字?”Por问。
“阿九,因为在第九次换药的时候捡到的。”
“换药?”
Teetee的手指在猫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挠猫的下巴,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嗯。我以前生过一场病,后来好了,但还是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能太累。”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病。Por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茶几上的饼干盒往Teetee那边推了推。
之后的日子,敲门变成了日常。
“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多买了一盒,分你一半。”附带一盒鸡蛋,每一个蛋壳上都用记号笔画了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睡觉有的翻白眼。
“阿九在你阳台上睡着了,我来接它,顺便带了这个。”附带一杯手冲咖啡,杯身上画着一只猫,猫的尾巴缠着杯子把手。
“今天下雨,你阳台的衣服忘收了,我帮你收好了。”附带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上面放着一小枝干薰衣草,大概是他自己插在花瓶里晒的。
Por开始习惯这些。
他在下班回家时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隔壁的门缝, 如果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说明那个人在家。如果门缝是暗的,他会想,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他会在周末多买一些食材,放在冰箱里,然后在Teetee来敲门时随口说“做多了,你拿一点回去”。
他会把那些便利贴收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盒子原本是装钢笔的,现在塞满了圆滚滚的猫脸和潦草但有力的字迹。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是Por的同事。午休时同事端着外卖坐到他对面,看了看他的便当盒“Por,你这个是什么。”
他的便当盒旁边放着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芒果和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插着一根小叉子。
今天早上他在门口换鞋时,发现玄关的矮柜上放着这个水果盒,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今天水果店芒果打折。猕猴桃不甜你骂老板不要骂我。”
落款画了一只狗。这只狗最近频繁出现在他的便当盒上、饼干盒上、多肉花盆上。
“邻居给的”他把水果盒拿过来,打开盖子,叉了一块芒果。
同事看着他的表情,张了张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