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巅的风,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吹得人眼眶发酸。
沉香抱着怀中温润的开天神斧,跪在地上哭了许久。直到小玉轻轻拍着他的背,哽咽着提醒他“三圣母还在等着”,他才缓缓擦干眼泪,站起身。
斧身的青光柔和地笼罩着他,像丁香姐姐曾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给了他力量。
沉香深吸一口气,握紧神斧,转身望向那座囚禁了母亲千年的莲花峰。
巨石巍峨,冰冷坚硬,上面刻满了天庭的符咒,泛着金色的寒光。
“娘,我来救你了。”
他轻声说着,举起了开天神斧。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地动山摇的震颤。
神斧轻轻落下,青光倾泻而出,像流水一样漫过巨石。那些坚不可摧的符咒,遇到青光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那些万年不化的岩石,也像豆腐一样被轻易劈开。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底。
裂缝深处,一道温柔的白色身影缓缓走出。
“沉香!”
“娘!”
沉香扔掉神斧,扑进杨婵的怀里,母子俩相拥而泣。
杨婵紧紧抱着失散多年的儿子,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杨戬,眼中满是感激:“二哥,谢谢你。”
杨戬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柄静静躺着的开天神斧上。
斧身泛着温润的青光,安静得像个沉睡的孩子。
刚才神斧落下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从斧身散发出来。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是扑进他怀里的少女,身上的温度。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
劈山救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三界。
旧天条的冷酷与不公,随着华山巨石的崩塌,暴露在所有仙神面前。无数被旧天条迫害的仙凡,纷纷上书天庭,要求废除旧制,改立新规。
玉帝和王母迫于压力,终于松口。
杨戬作为此次事件的主导者,联合玉鼎真人、太白金星等一众仙神,耗时数月,拟定了全新的天条。
新天条废除了诸多苛政,允许仙凡相恋,体恤众生疾苦,普惠四海八荒。
颁布之日,三界欢腾。
凡间张灯结彩,仙府奏乐庆贺。所有人都在称赞司法天神杨戬,说他忍辱负重,运筹帷幄,是三界的救世主,是众生的守护神。
曾经那些骂他冷酷无情、六亲不认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敬仰与称颂。
杨戬站在凌霄殿上,接受着万仙的朝拜。
玉帝亲自为他披上金色的披风,赐他三界大护法之位,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他穿着最华贵的仙袍,戴着最尊贵的冠冕,站在三界最高的地方,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空洞和惘然。
所有人都以为他得偿所愿,以为他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以为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缺了一块。
一块很大很大的缺口,无论用多少荣光,多少权柄,都填不满。
那个缺口的形状,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眼神坚定的少女。
是那个在昆仑山下,挡在沉香身前的身影;是那个在松林里,故意被他打伤的身影;是那个在华山之巅,笑着倒在他戟下的身影。
丁香。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掉,也碰不得。
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庆功宴办了三天三夜。
凌霄殿上仙乐缥缈,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各路仙神轮番上前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杨戬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酒过三巡,他借口不胜酒力,悄悄离开了宴席。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华山之巅。
这里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满地的桃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开天神斧被沉香供奉在了莲花峰上,日夜受香火供奉。
杨戬走到神斧前,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斧身的瞬间,神斧忽然微微一颤,泛起了一道柔和的青光。
青光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像一个温柔的触碰。
杨戬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
心脏的疼痛骤然加剧,他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到底是谁……”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认识你……”
“为什么……看到你死在我面前,我会这么痛……”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杨戬在华山之巅站了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真君殿时,天已经大亮。
梅山六怪和杨婵正在前厅等他,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二哥,你昨晚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一夜。”杨婵担忧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出去走走。”杨戬淡淡说道,语气疲惫。
康太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真君,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丁香姑娘她……她是个好姑娘。”
提到“丁香”两个字,杨戬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二哥!”杨婵叫住他,“沉香和小玉今天要回刘家村了,他们想跟你辞行。”
杨戬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沉默了片刻:“让他们走吧。替我祝他们一路平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关上了房门。
书房里,依旧干净整洁。
书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是侍女早上刚泡的。
可杨戬却觉得,这茶的味道,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书桌上的茶永远是温的。
温度刚刚好,味道也刚刚好。
是他喜欢的口味。
是敖寸心泡的。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杨戬一跳。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她?
自从和离之后,他刻意不去想她,不去提她,甚至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藏在了库房的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
可现在,他却清晰地想起了她泡茶的样子,想起了她站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着茶壶的身影。
想起了她总是会在茶里,放一颗小小的冰糖。
因为他胃不好,怕苦。
杨戬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可越是不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和寸心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的,还有丁香的脸。
她们的眼神,她们的笑容,她们说话的语气,竟然越来越像。
像到,让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错觉。
难道……
不可能。
杨戬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寸心是西海三公主,身份尊贵。丁香只是一个凡间少女,无父无母。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因为丁香的死,让他太过愧疚,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心底的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三界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天条推行得很顺利,众生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杨戬依旧是那个威严的司法天神,每日处理公务,裁决三界纷争。
他做得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所有人都说,司法天神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稳重了。
只有梅山六怪知道,他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孤僻。
以前他虽然也冷,但偶尔还会和他们说几句话,喝几杯酒。
现在,他除了处理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不再去月宫,不再见嫦娥。
甚至连嫦娥主动来找他,他都避而不见。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一心扑在公务上,才无心儿女情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突然觉得,那些坚持了千年的执念,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追逐了千年的身影,现在看来,模糊又遥远。
反倒是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少女,那个死在他戟下的丁香,却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临死前那句“我不怪你”,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神魂里。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梦到华山之巅的那一幕。
梦到她倒在他的戟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
梦到她看着他,笑得温柔又释然。
然后,他就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这日,杨戬处理完公务,独自一人来到了真君殿的后院。
后院的桂树,长得比以前更茂盛了。
满树的桂花,开得轰轰烈烈,香气弥漫了整个庭院。
他记得,这棵桂树,是寸心刚嫁过来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笑着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可以摘桂花做桂花糕给他吃。
后来,她确实做了很多次桂花糕。
可他一次都没有吃过。
不是不爱吃,只是那时的他,总觉得她的好是理所当然,总觉得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直到她走了,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
杨戬走到桂树下,伸手摘下一朵桂花。
淡黄色的花瓣,落在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丁香的身上,也有这样淡淡的清香。
像桂花,又像海水。
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紧紧攥住掌心的桂花,花瓣被捏得粉碎,汁液染黄了他的指尖。
“你到底是谁……”
他再次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桂树,落下满院的花瓣,像一场无声的雨。
三界越来越繁华,越来越安宁。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歌舞升平。
可这所有的热闹,所有的欢喜,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受万人敬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偌大的真君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以前,这里有寸心的吵闹,有梅山六怪的笑声,有杨婵的温柔。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一座冰冷的宫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杨戬站在桂树下,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眼底是无尽的空洞和惘然。
他赢了。
赢得了三界的敬仰,赢得了无上的权柄,赢得了他布局千年的圆满。
可他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永远地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