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在宫里待着,就要发霉了。
苍龙山的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膝盖上的结痂掉了之后露出粉色的新皮,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她在寝宫的沙发上翻来翻去,换了十八种姿势,看了三集综艺、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给春桃讲了五个冷笑话,依然觉得无聊得要死。

(哀怨)春桃,我好无聊!
春桃正在整理衣柜,头都没回。

(温和)公主,您昨天才从苍龙山回来。

(哀怨)你也说了,那是昨天的事了。
春桃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衣服挂好,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公主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温和)公主,您上次不是说想去教坊司找梨落吗?~
杨静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激动)对啊,梨落,我都好久没去找他了!他上次说新编了一支剑舞,让我去看的!
春桃看着公主那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转身继续整理衣柜,语气平静地说:

(温和)那我去备车。

(开心)春桃,你最好了,我穿什么好?教坊司那种地方,不能穿得太随意,但也不能太正式,要那种……那种很优雅又不刻意的感觉。
春桃从衣柜里探出头,看着公主把那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拿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那件雾蓝色的针织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放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忍俊不禁)公主,您是去找梨落公子听琴看剑舞,不是去相亲。
杨静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硬道:

(一本正经)我这是尊重,尊重你懂吗。
春桃没有拆穿她。毕竟公主现在还对爱情和友情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她把梨落当知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东辰的感觉,对她来说,他们都是好朋友,她默默地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杨静最喜欢但平时舍不得穿的烟灰色羊毛裙,搭配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放在床上。
杨静看了看那套搭配,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

(温和)行了就这个吧!
车子从皇宫侧门驶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积雪的路面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暮色里。
杨静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心情好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她掏出手机,给梨落发了一条消息。
杨静:梨落,我今晚去找你。在吗?
梨落:在。正好今晚没有演出,清净。公主想听什么?
杨静:随便!你弹什么都好听!不过你上次说新编的剑舞我还没看过呢。
梨落:那今晚先给公主一个人演。
杨静看着“先给公主一个人演”这八个字,嘴角弯了起来。梨落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让你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被优先的。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心里暖暖的。
车子在教坊司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坊司的灯笼已经点亮,红彤彤的,照着门口的石阶和积雪,像是一幅画。
杨静裹紧羽绒服,快步走进教坊司的大门。掌事姑姑看到她,笑着迎上来:

(热情)静公主来了?梨落在后院等着呢。

(温和)谢谢姑姑。
杨静冲她笑了笑,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
梨落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株老梅树光秃秃地站在院角,廊下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颜色。
杨静推门进去的时候,梨落正坐在窗边的琴案前,手边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清冽。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身姿如竹,面容清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看到杨静进来,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温柔)公主来了!
杨静每次见到梨落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不是那种心动的失神,而是那种——这个人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那种失神。

(赞美)梨落,你又变好看了。
她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梨落微微一笑,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温柔)公主今天也很好看!
杨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温和)真的吗?我今天随便穿的。

(温柔)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梨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讨好或者恭维的意思,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雪是白的,杨静是好看的。
杨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温和,期待)梨落,你先给我弹一首吧。我要听那首你上次在课上说的、改编自北境民谣的那首。
梨落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闭了闭眼。然后他动了。
琴音从指间流泻而出,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开场,而是像一个故事的开头——慢慢的、缓缓的,把听者一点一点地带进那个世界。旋律古朴苍凉,带着北境特有的辽阔和寂寥,但又在那种苍凉之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像是寒冬里的一炉火,像是风雪中的一盏灯。
杨静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落的手指,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她不懂琴,但她听得懂梨落琴声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像是冬日里的初雪,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就是纯粹的、真诚的、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屋子里回荡。梨落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过了两秒才睁开眼睛。
杨静非常捧场的站起来鼓掌,梨落还以一个温柔微笑。
杨静在梨落的院子里待了快一个小时,听了三首曲子,看了两段剑舞,喝了四杯茶。梨落的剑舞比她的琴还要好看——一柄长剑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时而轻灵如燕,时而凌厉如电,剑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是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杨静看得入了迷,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落的身影。

(温和)梨落,你说你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
梨落收剑站定,气息平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柔)公主今天话很多。

(温和)我平时话也多啊。

(温柔)今天比平时多。
梨落把剑收回剑鞘,挂在墙上,走回来坐下,看着杨静。

(温柔)公主今天心情不太好?

(诧异)你怎么看出来的?

(温柔)公主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而且喝茶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一倍。今天四杯茶,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杨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茶杯,忽然觉得梨落真的很懂她。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安慰人的人,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你心情不好,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知道你需要什么。他不会主动问,但只要你愿意说,他就会听。

(犹豫)也不是心情不好。
杨静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笼。

(犹豫)就是……觉得有点累。也不是累,就是……我也说不清楚。

(温柔)那就别说了!
梨落给她续了第五杯茶。

(温柔)喝茶!
杨静端起茶杯,看着梨落那张温柔的脸,忽然笑了。

(开心)梨落,你真是我的好知己。
梨落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教坊司的小厮探头进来,小声说了一句:

(温和)梨落公子,沈小姐来了。
杨静愣了一下——沈一一?沈一一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已经被推开了。沈一一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标志性的酒红色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教坊司居然有美式咖啡?杨静怀疑她是不是自己带的——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静身上。

(挑眉)你果然在这儿!
梨落微微欠身,态度从容得体:

(恭敬)沈小姐,好久不见。

(撇嘴)沈一一,你来干嘛?
沈一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淡淡的)你不是发了朋友圈吗!
杨静掏出手机一看——她刚才确实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在梨落的院子里拍的,配文是“今晚的茶很好喝,琴很好听,剑很好看”。底下已经有赵明远、李璟、温如玉等人的评论,赵明远说“公主又去教坊司了?”,李璟说“……”,温如玉说“梨落公子确实好看”。

(撇嘴)所以呢,你来干嘛!
沈一一放下咖啡杯,看着杨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杨静完全没想到的话:

(皱眉)这是我的地方,我回来有问题吗?过来陪你喝两杯!

(震撼)你说什么?

(皱眉)我说,我来陪你喝酒,你最近太闷了。从苍龙山回来之后就一直闷着。你自己不觉得,但谁都看得出来。
杨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最近确实有点闷——不是不开心,就是闷。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得到外面的世界,但怎么都走不出去。

(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沈一一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端起咖啡杯,用杯口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淡淡的)因为你今天很老实,说话没怼我!
杨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一一这个人啊,说她别扭都是轻的。她明明是在关心你,但非要把“关心”包装成一个听起来像是“嫌弃”的理由。
而且,明明每次都是她沈一一怼人好不好。

(温和)好,那就喝酒!
沈一一叫的酒很快就送到了。不是一瓶两瓶,而是一整箱——教坊司地窖里存的上好的桂花酿,温润甘甜,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惊人。

(震撼)这么多???

(摆手)不是我们俩喝!
沈一一说着,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十分钟后,教坊司的前厅里陆陆续续来了人。不是沈芸或者国子监的老师,而是一个杨静完全不认识的、面目清俊、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支箫。
杨静愣住了。
然后第二个来了,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手里抱着一把琵琶。第三个,穿白衣,拿着笛子。第四个,穿灰衣,背着一把古琴。第五个,穿深蓝,手里提着一壶酒。
杨静数了数,一共来了七个人。每一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每一个都长得很好看,每一个都带着一件乐器。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前厅的气氛都变了,像是突然从冬天变成了春天,从寂静变成了热闹。
杨静看着这七个人,又看了看沈一一,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紧张,窃喜)沈一一,这些是……?

(冷淡)教坊司的人。
沈一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苹果”

(平静)你不是无聊吗?找人来陪你。梨落一个不够,七个够不够?
杨静看了看那七个年轻俊美的教坊司乐师,又看了看沈一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沈一一这个人,要么就是完全不关心你,要么就是关心起你来会把你吓死。她显然属于后者。
梨落站在那七个人中间,微微一笑,朝杨静微微欠身:

(温柔)公主,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晚正好都没有演出。沈小姐说想让公主开心一点,我就把他们叫来了。
杨静看着梨落那张温柔的脸,又看了看沈一一那张冷淡的脸,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感动)你们对我太好了。
沈一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皱眉)喝酒,喝了就不想哭了!
杨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桂花酿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酒的微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开心)再来一杯!
她把空杯推到沈一一面前。沈一一又给她倒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杨静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开始上脸了,脸颊泛起了两团红晕,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她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杨静趴在桌上,歪头看着沈一一。

(微醺)沈一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沈一一端着酒杯,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

(冷淡)我没对你好!

(撇嘴)你有。你给我找石榴,你陪我去加练,你给我送漫画书,你请教坊司所有人来陪我喝酒。这叫没对你好?
沈一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皱眉)那是因为你太烦了。你烦到别人都不愿意理你,只剩我了。
杨静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开心)你就是嘴硬,你嘴硬心软。
沈一一没有反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总之在第六杯酒下肚之后,杨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前厅中央的空地上。

(开心)梨落,弹琴,我要听你弹琴。
梨落微微一笑,在琴案前坐下,十指搭上琴弦,弹起了那首她最爱听的北境民谣。琴声悠扬,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带着北境的辽阔和苍凉,也带着梨落特有的温柔和通透。
其他六个乐师也纷纷加入。箫声从琴声的间隙里穿出来,像是一条细细的银线,把琴声的每一个音符都串在了一起。琵琶声清脆如玉珠落盘,笛声悠扬如风过竹林,古琴沉静如山间流水,每一种乐器都在说着自己的话,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首完整而和谐的曲子,像是七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了一匹华美的锦缎。
杨静站在空地中央,听着这满堂的乐声,整个人都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充满了。她的眼眶有点热,嘴角却弯得老高,像是哭又像是笑。
沈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杨静面前。

(皱眉)跳舞。

(蒙了)什么?

(皱眉)跳舞,你不是一喝酒就想跳舞吗!
沈一一放下酒杯,朝她伸出了手。
杨静低头看着沈一一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沈一一的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她也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她平时那张冷淡的脸,此刻在酒意和灯光的作用下,变得柔软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暖风吹化了的冰。
杨静伸出手,握住了沈一一的手。
沈一一的手比她的硬,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手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却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两个人手拉手,在前厅中央转起了圈。
不是什么专业的舞蹈,没有什么章法和套路,就是两个喝醉了的姑娘,手拉着手,在满堂的乐声里转圈、笑、转圈、笑。杨静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随着旋转的动作飞扬起来,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沈一一的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平时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已经完全碎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带着酒意的、会笑的脸。

(开心)沈一一你转的太快了。

(开心)是你自己笨手笨脚。
沈一一难得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冬天里突然出了一轮太阳。
梨落在旁边弹着琴,看着那两个姑娘在堂中央转圈、笑、转圈、笑,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箫声从琴声的间隙里穿出来,轻轻地、柔柔地,像是在给她们的旋转铺一条看不见的路。琵琶声清脆如银铃,笛声悠扬如鸟鸣,古琴沉静如大地,七种乐器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把整个前厅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梦幻的氛围里。
其他六个乐师也都被这场面感染了,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里,有人嘴角挂着笑意看着那两个跳舞的姑娘。整个教坊司前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笑声清脆,像是冬天里最温暖的一角。
杨静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转到最后她头晕得厉害,整个人靠在沈一一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

(开心)沈一一,你嫁给我吧!

(开心)我以江山为聘。

(无语)江山是你哥的,你喝多了!

(开心,亢奋)我没喝多!

(皱眉)你喝多了!

(醉醺醺)好吧,我喝多了!
杨静把脸埋在沈一一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沈一一没有回答。她一只手扶着杨静,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杨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醉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唱的。她只记得自己靠在沈一一的肩膀上,听着满堂的乐声,忽然就开口唱了起来。
唱的不是什么正经的歌,是小时候母后哄她睡觉时哼的摇篮曲,歌词她早就记不全了,只记得调子。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酒意和睡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一一听着她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梨落的琴声悄悄地变了调,从北境民谣变成了那首摇篮曲的旋律。其他乐师也跟上了,箫声、琵琶声、笛声、古琴声,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把那首简单的摇篮曲变成了一首完整的、丰富的、像是一个拥抱一样的曲子。
杨静唱到一半忘了词,就“啦啦啦”地哼着,哼着哼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顶开了厚厚的泥土和冰雪,露出了一小截嫩绿的、毛茸茸的芽。
沈一一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用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皱眉)你哭起来真的很丑!!!
杨静破涕为笑,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全蹭在了她的黑色大衣上。

(开心)你的大衣贵吗?

(皱眉)死贵!

(开心)那太好了
说着,杨静又使劲蹭了几下。
沈一一一边嫌弃一边扶着她。
消息传到东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使院的办公桌前看一份港口扩建的规划方案。
铃木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平时那种淡定从容的“殿下,有事汇报”,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不说又不行”的表情。

(为难)王子,静公主那边有点情况!
东辰抬起头,看着铃木。
铃木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为难)静公主去了教坊司。沈小姐也在。她们叫了教坊司所有的男性乐师,一共七位,在前厅喝酒。现在——公主在和沈小姐跳舞。
东辰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皱眉)所有男性乐师?

(点头)所有,梨落也在!
东辰沉默了片刻。

(凝重)还有呢?

(温和)据说她们在台上牵手转圈。公主靠在沈小姐肩膀上唱歌。乐师们在下面弹琴伴奏。整个教坊司——很热闹!
东辰把钢笔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铃木站在他身后,等着。

(凝重)备车!

(温和)去哪儿?
东辰转过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皱眉)教坊司!
铃木跟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掏出手机,给春桃发了一条消息。
铃木:殿下出发了。目标:教坊司。
春桃:终于。
铃木:你早就猜到了?
春桃:公主和沈小姐牵手的视频已经在群里传开了。你没看群?
铃木点开国子监的群,第一条消息就是赵明远发的视频——教坊司前厅灯火通明,杨静和沈一一手拉着手在堂中央转圈,乐声悠扬,笑声清脆,整个画面像是某种文艺电影的片段。
视频底下,赵明远配了一行字:公主和沈小姐这是在一起了吗?
李璟回复赵明远:你脑子里除了恋爱还有什么?
赵明远:那你解释一下这个画面。
李璟:两个喝醉了的人。
赵明远:你喝醉了会跟人牵手转圈吗?
李璟:不会。
赵明远:那不就结了。
李璟:因为我没有喝醉过。
铃木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跟上了东辰。
车子在教坊司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乐声和笑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到。
东辰下了车,站在教坊司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如白昼。七位乐师各坐其位,琴箫琵琶笛古筝,七种乐器合奏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旋律温暖而悠扬,像是一个巨大的拥抱。梨落坐在最中间,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看到东辰进来,微微抬了一下眼,嘴角弯了弯,琴声没有停。
杨静和沈一一站在堂中央,手拉着手,正不知道转第多少圈。杨静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披在肩上,随着旋转的动作飞扬起来。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整个人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沈一一的辫子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是东辰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放松的、柔软的、像是卸下了所有铠甲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杨静先看到了东辰。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啊你来了”的亮,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特别开心的事情的亮。她松开了沈一一的手,摇摇晃晃地朝东辰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开心)东辰哥你来了。
东辰看着她那副喝得脸红红、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和无语一下子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软又暖的东西。

(温柔)路过!
杨静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开心)东辰哥,你每次来教坊司都是‘路过’。你换个借口行不行?
东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静笑够了,直起身来,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开心)你来接我吗?
东辰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甲油,和他深灰色的大衣袖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柔)嗯,接你回家!
杨静笑了。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酒意带来的混沌和迷离,就是那种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糖果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沈一一站在堂中央,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端起不知道第几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回了座位,在梨落旁边坐下来。
东辰扶着杨静走出教坊司的时候,雪还在下。
杨静走路摇摇晃晃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东辰不得不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才能让她走成一条直线。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调子跑得离谱,但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开演唱会。

(撇嘴)你肩膀好硬。

(温柔)嗯。

(生气)硌得我脸疼。
东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沾着雪花,像是两把小扇子上落了一层霜。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了一路,从来没有放下来过。

(温柔,无奈)你喝了多少?
杨静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迷迷糊糊)五杯?六杯?不记得了。沈一一倒一杯我喝一杯。
东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决定改天找沈一一谈谈。
铃木已经打开了车门,在雪地里等着。东辰把杨静扶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车子发动之后,杨静整个人像一滩软泥一样从座椅上滑了下来,脑袋靠在了东辰的肩膀上。
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东辰看着她的脸,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两颊还带着酒意染上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雪花打在车窗上的沙沙声。东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和雪景,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杨静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过他的指尖。
他收回了手,把目光转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车厢内部,在东辰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铃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他在心里想:殿下啊殿下,您这“路过”,怕是还要路过很多很多次。
车子在皇宫侧门停下来的时候,杨静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整个人缩在东辰的外套里,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东辰没有叫醒她。他先下了车,然后弯腰把她从车座里抱了出来。
她比他想象的要轻很多。轻到他觉得手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成年姑娘,而是一捧羽毛,一捧棉花,一捧随时会随风飘走的雪。
春桃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看到东辰抱着杨静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抖开斗篷,盖在了杨静身上。

(温和)殿下,我来吧。

(温和)带路!
春桃看了一眼他抱着公主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东辰把杨静放在寝宫的床上,春桃帮她脱了鞋和外衣,盖上被子。她的脸红扑扑的,在枕头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东辰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又轻又缓,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刚才在教坊司里唱歌跳舞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春桃端着一杯热茶进来,递给东辰。

(温和)殿下,喝杯热茶暖暖。
东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

(皱眉)她今晚喝了多少?

(温和)听沈小姐说,喝了六杯桂花酿。公主平时不怎么喝酒的。
东辰点了点头,把被角掖好。

(温和)明天早上给她准备点醒酒汤。她起来会头疼。

(温和)是,殿下。
东辰最后看了杨静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寝宫。
铃木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伞——不知道什么时候雪下大了,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铃木撑开伞,递给东辰。
东辰接过伞,没有撑开。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飞雪,忽然说了一句。

(感慨)铃木,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温和)殿下,公主已经长大了。只是您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东辰没有说话。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铃木以为他要在那里站一整夜。然后他把伞撑开,走进了雪里。

(温和)走吧!
铃木跟在他身后,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在漫天飞雪中穿过宫门,走进了夜色深处。
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在一片寂静的白中沉睡着。教坊司的灯笼还亮着,乐声已经停了,但笑声还在。那些酒,那些歌,那些旋转和牵手,都被这个冬天的夜晚收藏了起来,藏在了雪下面,藏在了风里面,藏在了每一个人的记忆深处。
冬天的夜很长,但总有人愿意在深夜里穿越风雪,来接你回家。
东辰回到使院,脱下沾满雪花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他坐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没有看完的港口扩建规划方案,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国子监的群。
赵明远发的那个视频还在。他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杨静和沈一一手拉着手在堂中央转圈,头发飞扬,笑声清脆,乐声悠扬。
他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他退出群聊,点开了杨静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东辰:到家了。
他不知道杨静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条消息。也许明天早上,也许中午,也许她喝醉了根本不记得看手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到家了。她安全了。她好好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梦。
这就够了。
东辰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唱着一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