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孙初相见
这一日天还未亮,朱栖月就醒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今日是病已去见曾祖父的日子,她把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想必那个孩子等得更久。
小月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睁着大眼睛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公主,您醒了怎么不叫奴婢?”
朱栖月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说:“小月,你说病已这会儿醒了没有?”
小月无奈地笑了:“公主,天还没亮透呢,小公子肯定还在睡。您别急,先洗漱,炖汤,等收拾好了再去接他也不迟。”
朱栖月觉得小月说得有道理,可她的手还是比平时快了许多。穿衣洗漱一气呵成,炖汤的时候守在灶台边一步也不肯离开,赵公公来取汤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赵公公,跟陛下说一声,今日我带病已来请安。”
赵公公笑眯眯地应了:“陛下早就吩咐过了,姑娘放心。”
朱栖月一路小跑到掖庭的时候,刘病已已经穿好了那件小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那只小老虎布偶,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口。
看到朱栖月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而是从榻上滑下来,站得笔直,仰着小脸问:“姐姐,我这样穿好看吗?”
朱栖月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番。小锦袍深蓝色的绸面上绣着暗纹,衬得他白净的小脸格外精神。头发也被掖庭的宫人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有些黄有些稀,但比刚出狱那会儿好了太多。
“好看。”朱栖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病已是最好看的小公子。”
刘病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小手牵住朱栖月的手指:“姐姐,我们走吧。我不怕。”
朱栖月握紧了他的小手,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说“我不怕”,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建章宫的寝殿里,刘彻今日没有批折子。
他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竹简,可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赵公公端着养生汤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望着门口发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门了。
“陛下,朱姑娘今日的汤送来了。”赵公公将汤放在案上。
刘彻端起碗喝了几口,放下碗,问了一句:“她来了吗?”
赵公公当然知道陛下问的是谁:“朱姑娘一早去掖庭接小公子了,应该快到了。”
刘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门口。
赵公公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话。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小鹿踩在石板路上,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小小的、更轻的脚步。
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陛下,朱姑娘带着小公子来了。”殿外传来侍卫的通禀声。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进。”
门帘被掀开,阳光涌了进来。
朱栖月先走进来,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说:“陛下早安。”然后她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刘病已站在门槛外面,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小锦袍,怀里抱着小老虎布偶,仰着头望着殿内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朱栖月蹲下身,轻声说:“病已,进去呀。给曾祖父行礼。”
刘病已咽了咽口水,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刘彻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按照朱栖月教他的那样,双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个揖。
“曾祖父好。”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颤抖,却清清楚楚,“病已给曾祖父请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彻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件小锦袍穿在身上还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的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正努力地、认真地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是据儿的孙子。是朕的曾孙。
刘彻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刘病已的头顶。
“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孩子。”
刘病已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刘彻,眼睛里的光芒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他没有哭,但他的小嘴瘪了瘪,又抿住了。
朱栖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刘彻的手在刘病已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指了指身边的锦凳:“坐。”
刘病已看了看朱栖月,朱栖月冲他点了点头。他便爬上锦凳,端端正正地坐好,把怀里的小老虎布偶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却一直望着刘彻。
刘彻看着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老虎布偶,那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生手缝的,但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得很密,像是在缝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谁缝的?”刘彻问。
刘病已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老虎,又抬起头看了看朱栖月,奶声奶气地说:“姐姐缝的。姐姐说小老虎会保护我,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
刘彻的目光移向朱栖月。
朱栖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刘彻没有说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病已。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孩子,从眉眼到轮廓,从神情到举止。那眉眼间,隐隐有据儿的影子。
朕的儿子刘据,温润如玉,仁德宽厚,是大汉最好的太子。
朕的曾孙刘病已,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却没有变得阴郁、没有变得冷漠,依然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刘彻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每日都做什么?”他问刘病已。
刘病已掰着手指头数:“早上起来等姐姐来看我,姐姐来了我就写字,写‘曾祖父’,写好多好多遍。下午姐姐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我就跟小老虎说话。晚上睡觉,姐姐说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得壮壮的。”
刘彻点了点头,又看向朱栖月:“他每日写‘曾祖父’?”
朱栖月点头,笑着说:“陛下上次看到的那张竹简,是他练了好多天的。他每天都写,写完就问姐姐,曾祖父什么时候能看到。”
刘彻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刘病已,伸出手,又一次落在他的头顶。
“以后常来。”他说,“朕想看你写字。”
刘病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他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锦凳上栽下来。朱栖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稳住身子,仰头望着刘彻,奶声奶气地问:“曾祖父,我可以每天都来吗?”
刘彻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可以。”
刘病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他记得姐姐说过在曾祖父面前要有规矩,于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老虎,又抬头看了看刘彻,犹豫了一下,忽然把小老虎举起来,递到刘彻面前。
“曾祖父,给你看看小老虎。姐姐缝的,可好看了。”
刘彻低头看着那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布偶,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针脚实在算不上好看,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两只耳朵还缝得一高一低,可那只小老虎的眼睛却缝得很认真,用黑色的线绣了两个圆圆的点,亮晶晶的,像真的一样。
“是你缝的?”刘彻问朱栖月。
朱栖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民女针线活不太好,让陛下见笑了。”
刘彻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他只是将那只小老虎布偶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递还给刘病已。
“收好,”他说,“别弄丢了。”
刘病已接过小老虎,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嗯!我不会弄丢的!”
殿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刘病已从最开始的紧张中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姐姐给他带的羊奶有多好喝,说姐姐哼的歌有多好听,说掖庭的宫人姐姐给他梳头有点疼但他没有哭因为他很勇敢。
刘彻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朱栖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嘴角弯弯的,眼眶却湿湿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知道病已等得更久。
从郡邸狱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到这建章宫明亮的寝殿。从一碗发馊的米汤,到这温暖的怀抱。从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稻草堆上,到这坐在曾祖父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个孩子,终于等到了。
朱栖月悄悄地退出了寝殿,将空间留给这一老一小。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云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暖的。
“公主,”小月走过来,“您怎么出来了?”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朱栖月轻声说,“病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跟曾祖父说。”
小月看着自家公主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公主,您比小公子还激动。”
朱栖月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我就是高兴。”
她确实高兴。
高兴病已有家了,高兴刘彻终于肯见这个曾孙了,高兴这个阴差阳错的穿越,能让一些人得到一点温暖。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小月,”她说,“我想写一封信。”
“给谁写?”
朱栖月想了想,笑了:“给很多人。”
她没有说具体给谁。但她的心里,有父皇母后,有三个哥哥和小瞻基,有远在洪武朝的皇祖父皇祖母和外祖父,有千年之后的大唐皇帝和他那个可爱的女儿,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在另一个世界里看着她的人。
她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好。我遇到了很好的人,做了很好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
寝殿里,刘病已趴在刘彻的膝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他今天起得太早了,又紧张又兴奋,这会儿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刘彻低头看着他。
刘病已揉了揉眼睛,努力撑着眼皮,奶声奶气地说:“不困……我还想跟曾祖父说话……”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小脑袋歪在刘彻膝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刘彻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膝头睡着的小小身影,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落在刘病已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拍过年幼的刘据。
殿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将整个寝殿照得明亮而温暖。
赵公公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吩咐所有人不许打扰。
陛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天幕
【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折子。郑和跑进来报信,说天幕亮了,陛下快去看吧。朱元璋放下笔就往外走,连折子都顾不上合。
御花园里,马皇后和徐达已经等在那里了。徐达的几个儿子也到了,徐辉祖、徐膺绪、徐增寿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抬头看天。
天幕上,刘病已穿着小锦袍走进寝殿,给刘彻行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曾祖父好”。刘彻伸手放在他头顶,说“好孩子”。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徐达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孩子,目光深沉。他也是做过曾祖父的人,他知道那种感觉——当你看到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小小生命站在面前时,心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那孩子,胆子不小。”徐达说,“第一次见皇帝,不哭不闹,还能行礼。”
马皇后轻声说:“栖月教得好。”
天幕上,刘病已趴在刘彻膝头睡着了,刘彻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汉武帝,倒是有几分人情味。”
徐达点了点头:“人老了,心就软了。”
【永乐年间·北平皇宫】
朱棣今日没有去武英殿,带着一家老小在御花园里等着。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高煦第一个开口:“那孩子穿的是新衣裳。”
朱高炽慢吞吞地说:“汉武帝送的。”
朱高燧看着天幕上刘病已给刘彻行礼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孩子让他想起了朱瞻基小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乖,奶声奶气地喊“皇祖父”。
徐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那孩子跟瞻基差不多大。”
朱棣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嗯。栖月在那边,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照顾。”
朱瞻基在奶娘怀里看着天幕,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皇姑姑在抱别的小孩子,不抱瞻基了。”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朱高炽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着说:“皇姑姑最疼的还是你。”
天幕上,刘病已趴在刘彻膝头睡着了,刘彻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朱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个孩子,终于有家了。”
【大唐·贞观年间·大明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和魏征议事。太监来报说天幕又亮了,魏征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陛下快去看看吧”,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奏章走了出去。
长孙皇后和长乐公主已经在殿外等着了。长乐公主仰着头看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
天幕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小锦袍,端端正正地给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行礼,奶声奶气地喊“曾祖父好”。
长乐公主的眼眶忽然红了:“那个小弟弟好可怜,他都没有爹娘。还好有那个姐姐照顾他,还好曾祖父肯见他了。”
长孙皇后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白发苍苍的汉武帝,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个这样的孩子——承乾,他的长子,他曾经也那样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可后来呢?
李世民的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
天幕上,刘彻伸出手放在刘病已头顶的那个瞬间,画面仿佛定格了一般。
长孙皇后轻声说:“那个孩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是。等了很久。”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外】
今日的天幕亮起时,灵犀阁的庭院里终于有人了。
王默、陈思思、舒言、建鹏、齐娜五个叶罗丽战士整整齐齐地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幕。辛灵仙子站在一旁,水王子和颜爵也来了。
“上次咱们有事没看到,”王默说,“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天幕上,刘病已穿着小锦袍走进寝殿,给刘彻行礼。建鹏看到那孩子奶声奶气喊“曾祖父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小家伙,挺可爱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这个孩子在历史上很重要。他是汉宣帝,开创了‘孝宣之治’,是西汉中兴的关键人物。”
齐娜轻声说:“可是他现在还这么小,就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好有那个姐姐对他好。”
陈思思看着天幕上朱栖月悄悄退出寝殿、将空间留给那一老一小的画面,轻轻地说:“她很细心。她知道那对祖孙需要单独相处。”
辛灵仙子望着天幕,眼中有一丝赞许:“这个少女不仅有一颗善良的心,还有一颗智慧的心。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在场,什么时候该离开。这是一种难得的体贴。”
水王子淡淡道:“她给了那孩子一个家。这是最珍贵的东西。”
天幕上,刘病已趴在刘彻膝头睡着了,刘彻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颜爵看着这一幕,摇了摇扇子,轻声说:“这个老皇帝,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家。那个丫头,把两个人从孤独里捞了出来。”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
【祖孙初相见,血脉终相连。千年之隔,隔不断亲情;万里之遥,遥不散温暖。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天机显化。】
光芒消散。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趴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建章宫寝殿的方向。
她知道病已现在一定在曾祖父膝头睡得很香。她知道刘彻现在一定在看着那个孩子发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孩子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玉佩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父皇,母后,”她轻声说,“你们看到了吗?病已有家了。他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远处的掖庭,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今晚不会有孩子在榻上等姐姐了。因为那个孩子,在曾祖父的膝头睡着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