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麦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发出轻微的干裂声,像是太久没有被翻动了。簿子不大,比徐茂林的账本薄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纸芯。第一页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笔画清晰,没有涂改。她扫了一眼,记下内容——第一行写着“铜镜一面,来源:王。1963年3月。”旁边没有写去向。
她翻到第二页,铜镜的条目没有连着出现,夹在两三条杂货记录之间,像是随手记的。第三页、第四页,都没有铜镜的记录。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又看到了一行:“铜镜一面,来源:王。1963年7月。”这一行后面也没有去向。
她把簿子合上,重新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和第五页的记录之间隔了四个月。第一面铜镜是3月到的,第二面是7月到的。中间隔了四个月,但来源栏都写着“王”。她又翻到簿子后面,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第三面——“铜镜一面,来源:王。1964年1月。”三面铜镜,三份记录,来源都是“王”。
她合上簿子,放在柜台上。“这三面铜镜,后来都去哪了?”老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有两面有人来取走了,取走的时间簿子上有记录,你翻到后面就能看见。”林小麦翻到记录所在的页数。第一面铜镜的去向栏写着“王家来人取走”,第二面的去向栏写着“转交至城南旧物铺”,第三面的去向栏是空的,没有写去向。她指着第三面的去向栏:“这面没有记。”
“那一面没有来取走的人。也没有转交的记录。它从王家出来之后,就到了这里,然后在簿子上留下了一条没有去向的线。”老人顿了一下,“你太奶当年翻到这里的时候,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她问那面铜镜后来去了哪里。”
“你说不知道?”老人说:“不知道。那一面铜镜没有记录。不是被人取走了,也不是转交出去了。它在这本簿子上出现之后,就没有后续了。你太奶走之前把簿子放回了原位,说:‘那我下次再来查。’她没有再来过。”
林小麦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按在簿子打开的那一页上,停留在第三面铜镜那行空白去向栏旁边。她没有追问,把那本簿子合上,又看了看封面,然后放回柜台上,推回老人面前。“下次来的时候,我还能翻吗?”老人说:“能。簿子一直放在这里。你太奶当年翻完也是放回这个位置。”
她道了谢,转身走出铺子,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侧的人家正在亮灯,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把那三面铜镜的记录在心里过了一遍——三面,前两面有去向,第三面没有。那面没有去向的铜镜,就是徐茂林和簿子交汇之后留下来的缺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写着“林”字的信封,隔着纸面按了一下,又放回去,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巷口走。
2024年。
林晚棠在省城档案馆的旧资料库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城南一家旧货铺的店内景象——柜台、货架、堆在墙角的旧物,光线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带。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旧钟,跟林小麦描述的那家旧货铺一样。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城南旧物铺,1962年冬”几个字。照片没有署名,没有拍摄者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
她拍了照发到墙上:“小麦,我找到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你刚去过的那家旧货铺。1962年。”
过了一会儿字迹出现:“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家?”
“照片里的钟和货架的位置对得上。你看到的是那面挂在墙上的旧钟吗?指针应该停在十点二十左右。”
林晚棠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文件夹里,标记了日期和地点。
1975年。
林小麦回到招待所,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簿子的抄件,又看了一遍。三面铜镜的记录她已经在心里背下来了——3月、7月、次年1月。前两面有去向,第三面没有。她低头看手心,在墙上写:“太奶,我今天翻到一本簿子。上面有三面铜镜的记录,来源都写着‘王’。前两面有人取走了,第三面没有记录去向。”
“第三面是不是你查到的那面?”
“应该是。徐茂林验过的那批铜镜有三面,簿子上的记录也是三面。第三面没有去向,我手里的其他材料也没有它的下落。”
“那你现在知道它去哪了吗?”
“还没有。但我知道了它在哪一段路上丢失的。”
窗外省城的街灯亮起来了,把街道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没有再写什么,把簿子放回布包里,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铜镜在口袋里温热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面铜镜的时间、来源、去向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把它们和徐茂林的账本记录对齐,在脑海中拼出一个更完整的轮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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