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林的账本和信已经全部翻完了,地址也去过了,信封也拿到了。但林小麦总觉得还有一处没有对上——账本里那三笔“王家”记录和徐茂林信里说的“转交给王家”不是同一件事。他停收王家的货是因为“来路不明”,但他在停收之后又“转交”了一批货给王家。既然已经决定不收了,为什么还要转交?她决定再看一遍账本里那几笔记录。
她把账本翻到那三页折角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条目内容。第一笔记录是1963年,“铜镜三面,自王家来”。第二笔是1964年,“瓷瓶两件,自王家来”。第三笔是1965年,“玉器一件,自王家来”。三笔记录都是进货,都是王家来的货,但都是“来”而不是“去”。最后一页那行“剩下的东西,交给王家人,我不留了”才是“去”。前面三笔是进的,最后一笔是出的。他收了王家三批货,然后在停业的时候把那三批货又还回去了。
她放下账本,又拿起徐茂林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那封写着“今天我把铺子关了”的信。信里他写的是“王家的东西我不收了,以后也不卖了”,但没有提那三批货后来怎么样了。账本上只有“交给王家人”五个字,没有写具体是谁来取的。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如果他收了三批货,又还回去了,那他在中间的角色只是一个中转——他收了,停了,又退回了。他退出的时间点正好是太奶在省城查他那段时间。太奶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不做了,但还没有处理完手里剩下的东西。太奶走了之后,他把那三批货转交给了王家,然后自己退了。
她把那几页记录抄在一张新纸上,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1963年进货、1964年进货、1965年进货、1965年底停业退回。她把纸折好放进布包里,没有跟账本放在一起,单独收在另一个格层。
2024年。
林晚棠在省城档案馆的旧系统里翻到了一张旧单据。单据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可辨认,抬头写着“王家工厂提货单”几个字,日期是1965年12月。提货方那一栏写着“徐茂林”,货物栏目写着“旧铜镜三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确认了一下日期——1965年12月。徐茂林1965年底停业,12月是年底,也是他停业的时间点。他在关铺之前把三面铜镜从王家提走了,然后在关铺之后把那三面铜镜又还了回去。一张单据说明了两件事:货是徐茂林从王家拿的,他在停业前又还回去了。但单据上提货方是徐茂林,没有写明收货方是谁,也就是说他还回去的时候没有走正式单据。
她截了图,发到墙上:“小麦,我找到一张1965年12月的提货单。徐茂林从王家提了三面铜镜,日期跟他停业的时间对得上。”
过了一会儿回复:“我也看到了账本上那几笔记录。1963、1964、1965各进了一批,最后停业的时候又还回去了。”
“他的角色确实是中转。他把货从王家拿出来,又还回去,中间没有留下来。”1
这细节扣得也太细了吧
“那他为什么要拿出来?”
“可能是为了确认那批货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小麦坐在桌前,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抄下来的那张纸。徐茂林把货从王家拿出来是为了看,看完之后再还回去。他不想经手那些东西,但他想确认那些东西是不是“来路不明”的。他确认了,然后退了。他在铺子里有一段时间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真假。
她放下笔,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徐茂林走过的那段路比她想得更复杂一些,不仅仅是一个旧货商人的退出。他在退出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先确认了那批货,然后才退。
2024年。林晚棠在档案馆的系统里继续往下翻。她在徐茂林名下又找到了一条记录,附在提货单后面的空白处:“1965年12月23日,三面铜镜已验,非新造,非旧物。来源待查。”同一批货,同一只手,同一个时间,留下了一行字作为注脚。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理解无误,然后把那行字并排和提货单放在一起,把照片发到了墙上:“小麦,那批铜镜的备注栏写着:已验,非新造,非旧物,来源待查。”
1975年。林小麦收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坐在新厂房门槛上。她拿出那张写着时间线的纸,把“1965年12月23日”这个日期填在了“停业退回”这一行的后面。徐茂林在退回之前确认过那批东西。他把货拿到手里看过、检验过、判断过,然后才决定退。他退出的方式不是一个旧货商人的甩手关铺,他是一个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才离开的人。在他停业退回之后,他还在村里住了一阵子。他一直等到有一天有人会顺着这些记录找上门来。
她收起那张纸,站起来走进灶房。锅里的红油还在翻腾,十口锅的盖子都在冒着白汽。她站在灶台前面,在墙上写:“徐茂林验过那批货才退的。他不是不想确认,是确认过了才走的。”
过了一会儿回复:“那他确认的结果是什么?”
“他写的是‘非新造,非旧物’。他自己也没下结论。他只是把看到的记下来了。”墙上的字过了一会儿才出现:“那他是把没下完的结论留给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长柄勺放回锅沿。锅里的火还在烧着。她走到窗边,院墙外那条土路被落日染成暖黄色。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把下一批辣椒倒入锅中。1
这谜团越挖越有看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