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天气凉下来之后,建新厂的事也终于可以动工了。瓦匠还是陈瓦匠,他带着徒弟来看了那块空地,用步子量了尺寸,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抬头对林小麦说:“地基能打。土够硬,不用往下挖太深。三间屋子,一个月就能盖好。”
林小麦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圈——草已经被提前割掉了,露出褐色的平整地面。路边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落在空地上,又被风卷到墙角。“砖和瓦我都备好了。什么时候能开工?”“后天。”林小麦点了点头。陈瓦匠带着徒弟走了以后,她又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踩了踩地面,土是实的。
回到厂里之后,她把徐茂林的账本又从木箱里拿了出来,翻到其中一页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地址,像是取货的路线。她把这些地址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立刻去查那些地址,等新厂房盖好之后再说。厂里的订单还在正常走,那边不急。
赵大婶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天动工,人手够不够?”林小麦说:“够。陈瓦匠带了三个徒弟,够了。”赵大婶说:“那我到时候给你送水去。”
动工那天早上,天刚亮林小麦就到了空地上。陈瓦匠比她还早,已经在场地上画好了线,砖头也码好了一排,新砖的边角在晨光中泛着浅红色的光泽。他说:“今天先打地基,明天砌墙。”林小麦站在画好的线外面看了一会儿——地基的轮廓已经画在地面上了,三间屋子连在一起,比现在的灶房大出将近一倍。陈瓦匠带着徒弟开始挖地基,铁锹碰在土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小麦在工地旁边站到快中午才回厂里。她穿过院子走进灶房,赵大婶正在往锅里下新一锅辣椒,油锅滋啦响了一声,香味散开。她站在灶台前面,接过赵大婶递来的长柄勺。新厂房的地基应该已经挖了一半,像是一栋建筑的种子正在慢慢生长。
她在墙上写:“太奶,新厂房今天动工了。”
“盖几间?”
“三间。比现在的灶房大一倍。”
“那你可以放更多锅了。”
“嗯。省城的订单以后不用赶了。”
“你站得越来越稳了。”
她放下笔,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新收的辣椒倒进锅子里。油锅再度滋啦作响,香味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2024年。
林晚棠收到了省城档案馆发来的电子版材料。她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开一看,是几张扫描件,页面泛黄,边缘有污渍和水渍。她逐页翻过去,第一页是省城旧货商会的会员登记表,第二页是几张手写的进货记录——字迹潦草,墨迹有些模糊,部分行字被污渍盖住了。她放大第一张图片,沿着纸张的磨损和折痕辨认残存的字迹:“1963年,王某来货,铜镜三面,已转省城。”那个“王某”的姓氏用铅笔在旁边标注过。
她又翻到第三张,右下角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迹:“转至何处未记。”她截了图,发到墙上:“小麦,我在省城档案馆的新材料里看到一条记录。1963年,王某来货,铜镜三面,已转省城。转至何处没写。”过了一会儿回复:“王某是王明远吗?”“可能是。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墙上的字停了一下,然后出现:“那批铜镜可能就是太奶画稿里记的那一批。”林晚棠把那张截图放进标注了“徐茂林”的文件夹里,没有多说什么。
1975年。
新厂房的地基打好之后,陈瓦匠带着徒弟开始砌墙。林小麦每天去工地看一次,站在已经画好线的范围外,看着砖墙从地面一层一层长起来。她从没有催促过进度,只在傍晚收工之后,等瓦匠们走了,自己再绕着外墙走一圈。墙面的砖缝开始有规律地成形。
她回到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抄着地址的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地址她还不知道对应着什么地方,但既然它们曾出现在徐茂林的账本里,说明曾经有人沿着这条路线经过。她等墙盖好以后再去查。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正要关上抽屉的时候看见铜镜正躺在抽屉角落,镜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比平时更亮一些。她没有拿出它,只是把抽屉合上。徐茂林记下的那几条路线,她觉得快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