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太奶在省城的另一处足迹

林小麦把徐茂林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比之前更细，每封信都看了两遍，把那些之前没在意的细节也捋了出来。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句话——太奶第二次去找徐茂林的那封信，里面有一句话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有深想：“她走的时候问我，省城还有没有别的铺子收过王家的东西。”

她停下来，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收过王家的东西——不止一家。太奶在查的是整条线，王家的货不止通过徐茂林一个人的铺子走，省城还有其他人在经手。徐茂林没有在信里写他回答了没有，也没有写其他铺子的名字，但太奶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当时已经知道了不止一条渠道。

林小麦把这句话抄在一张纸上，夹进自己的布包里。她决定再去一趟省城，不是为了找人，是去找太奶走过的那条路。她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这一次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布包里只装着太奶的信、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程师傅寄来的那张照片和徐茂林那几封信的抄件。上车之后她靠在窗边，像前两次一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地变成楼房。

到了省城之后，她先去了程师傅家。程师傅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有些意外：“又来了？”“想再问问你太奶的事。”“你问吧，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你这次想问什么？”“当年我太奶在省城的时候，除了您家和那家老店，还去过什么地方？”程师傅放下水壶想了一会儿。“她第二天一早走的时候，我问过她去哪。她说去城西一个朋友家坐坐，没说具体地址。”

“她有没有提过别的铺子？收旧东西的铺子。”程师傅想了想：“没有直接说过。但她走之前跟我爹借过一张省城地图，回来的时候还了。我爹问她找到没有，她说找到了一部分。后来我爹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他说你太奶可能不止去找了一家人，她是把整条街都走了一遍。”

林小麦从程师傅家出来，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她沿着太奶当年可能走过的路线，从程师傅家出发，走到那家老店，又从老店出发，沿着城西老槐树巷往北走。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家可能做过旧货生意的铺面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些已经改成了住家，门板关着，看不出原来的用途；有些变成了杂货店，门口摆着酱油坛子和成捆的干菜。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她没有找到太奶当年找过的那家铺子，但她大概知道了太奶当年走了多长的路。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老店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棵大槐树。风吹过来，树冠晃动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

2024年。

林晚棠在博物馆的旧档案室里翻到了一份1960年代初省城旧货商会的名册。名册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很多处裂缝和污渍，字迹倒是清晰可辨。她翻到目录那一页，看到里面列着省城这一时期登记在册的所有旧货铺子的名称和地址。她按照太奶信里的描述和徐茂林账本中提到的地址逐一核对，在名册中找到了三家跟“王家来货”有关联的铺子——徐茂林的铺子在其中，另外两家的名字她之前没有见过。

她把那两家铺子的地址抄下来，在手机上打开地图对照了一下。其中一家已经不在原地了，旧址变成了一家服装店；另一家还在，铺面没有换人，但经营范围变了，从旧货改成了日用品。她第二天按照地址找过去，站在那家还开着的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柜台是新的，墙上挂着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之类的东西，看不出任何与旧货相关的痕迹。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拍了一张照片。她不确定太奶当年是否走进过这扇门，但她能确定这条街上存在过一段和她有关的历史。那些被名册记录下来的名字和门牌号，像是太奶匆匆走过的同一段路，在不同的时间里留下了平行的一串脚印。

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大槐树，也站在树下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去，只是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回到招待所，在墙上写：“小麦，我今天找到了太奶可能去过的另外两家铺子。一家已经不在了，一家换了行当。”过了片刻回复：“我也找了一下午，没找到明确的。但我知道她走过了那条路。”林晚棠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1975年。林小麦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末班车上，窗外的田野正在变成一片深暗的绿色。她把程师傅说的那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你太奶可能不止去找了一家人。”她把这句话和太奶信里的那句“省城的人善良，可以信”放在一起，觉得它们之间应该隔着一段她现在还不知道、但正在慢慢摸清的路。她闭上眼睛，车身在夜色里轻轻颠簸着。窗外的田野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远处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正沿着她来的方向一盏一盏地接续着什么。她伸手隔着布包按了一下那封信，纸页的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发硬，像一枚还没有拆完的线索。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靠着车窗，等车开回她该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