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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归来之后

太奶从2024给我寄了个空间

第二天早上,林小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封没拆的信,又在手里掂了掂——纸面比程师傅那一封更薄一些,边缘微微起毛,像是放了很多年之后自然老化的痕迹。她把信封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后人亲启。”笔画的力气很均匀,收笔的时候没有那种匆忙的潦草感,像是一笔一划都写得稳重。她没有立刻拆开,把信放回枕头旁边,穿衣洗漱,先去了一趟灶房。

赵大婶已经在灶房里了,正在往锅里倒新一锅辣椒。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粥在锅里,自己盛。”林小麦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边坐下,就着一小碟咸菜慢慢喝完了。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后出了灶房,往山坡上走。春天的风比前些日子暖和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带着冬天残留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慢慢化开。山坡上的草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踩上去脚底软绵绵的,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早春才有的潮润。

太奶的坟前草也长了,比之前更密了一些。她蹲下来,把坟前长高的草拔了,留下一片平整的土面。然后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坐在坟前,慢慢拆开了封口。信封没有封蜡,只有一道折痕,她沿着折痕打开,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纸面泛黄,边缘比信封更脆一些,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裂开。她小心地把信纸展开,摊平在膝盖上。

太奶的字迹跟画稿上不太一样,更舒展一些,笔画之间留的间距也更大,像是在写信的时候比画画稿的时候从容一些。信不算长,大约一页半,没有分段落,从头写到尾。林小麦从第一行开始看: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省城了。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年来的,也不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着。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1961年秋天,我刚从省城回来,在县里待了几天,觉得有些话应该留下来。”

“省城那家店的老板娘收了我一封信。她是好人,信得过。你见到她的时候替我问一声好,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就替我记着她——她帮过我。”

“我在省城追的那条线,最后还是断了。但我追到的地方有些东西值得记住。省城的人跟县里的不一样,他们见过的东西多,说的话也慢一些。如果你在省城遇到有人愿意跟你多说几句,不用急着走。”

“我来省城是想查一批假货的来路。查到一半,线索断了。但我在省城知道了一件事——假货不止王家会做,有人比王家做得更早。王明远的手法是从别人那里学的,不是他自己创的。那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什么。他姓徐。”

林小麦读到“姓徐”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太奶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新的名字。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姓,在村里没有听说过哪家姓徐的跟太奶有过往来,在省城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姓。她接着往下读:

“姓徐的人很早就走了,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手艺没有完全断,因为王明远还在用。你能追到省城,说明你已经看到那些东西了。不用怕,知道源头在哪就不会断。徐家的事,你后面可能还会遇到,到时候你自己慢慢想。”

信的最后几行比前面写得更密一些,像是纸面不够写了,太奶把字挤在一起:“你走到这里,我已经不在了。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在想——如果后人能走到省城,看到这封信,那这条路就没有白走。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不写了。”

林小麦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把正面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在太奶坟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草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草叶擦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带着早晨的露水,微凉,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让那些草叶慢慢地擦过指腹。

她在墙上写:“太奶,省城那封信我打开了。”

“你看到信了?”

“看到了。”

“省城那边怎么样?”

“你写的话我都看到了。你说王明远的手法是从一个姓徐的人那里学的。”

“他姓徐。这件事太奶也是到了省城才知道。”

“你后面没有写徐家的事。”

“因为太奶没查到徐家在哪。但你如果遇到了,你知道他的姓就够了。”

她坐在坟前,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山坡下的村子、工厂的屋顶、田里正在翻耕的土地,觉得有一些东西在慢慢合拢。太奶没有说完的话,她在续上。王明远的手法不是他自创的——他学来的。那个姓徐的人可能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但手法传了下来,说明教他的人不止王明远一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信放回口袋里,又看了一眼太奶的坟。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她拢了一下,转身走下山坡。她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山坡上的草在她身后慢慢恢复回原来的形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回到工厂,走进灶房,在灶台后面那块砖的位置停了一下。砖还好好地嵌在原位,她用指腹沿着砖缝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然后她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从赵大婶手里接过那把长柄勺。

“早上订单来了三张,都是省城那边的。”赵大婶把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放回了围裙口袋里。“今天先把省城合同那批货做了。原料够不够?”“够。前两天进了一批新辣椒,够炒十锅的。”

她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红油正在翻腾。她握着那把长柄勺的手很稳,搅拌的时候也没有停顿,让油和辣椒在锅里均匀地翻动。赵大婶在旁边切辣椒,刀刃碰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外面有人在院子里说话,秀兰正在把晾干的辣椒收进筐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2024年。

林晚棠在宿舍里翻看太奶的遗物清单时,看到了一条她之前忽略的记录——在太奶笔记的夹页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徐。”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没有其他注释,就是单独的一个字写在纸片中央。

她把那张纸片从夹页里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没有字。她又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确认没有隐藏的痕迹。她拿着那张纸片想了一会儿,想起了太奶信里提到的那句话——省城假货的源头,可能另有人在。

她在墙上写:“小麦,太奶笔记里夹着一张纸片,写着一个字:徐。”

“跟信里写的一样。”

“看来徐家是太奶没有走完的另一条线。”

“你那边还有其他线索吗?”

“暂时没有。但这个字单独夹在笔记里,说明她记着这件事。”

林晚棠把纸片放回夹页里,又翻了一下太奶的笔记,确认没有别的夹页。她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好。她看向窗外那些春日的树影,心里想:太奶没有走完的路,不止一条。她走到哪儿,哪条路就会重新亮起来。现在轮到她了。她还没有动身,但方向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