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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省城的月亮

太奶从2024给我寄了个空间

订货会结束那天晚上,林小麦没有直接回招待所。

她把布包和那箱空瓶子放回房间,锁好门,然后又走了出来。省城的夜晚跟村里不一样,虽然天已经黑透了,但街上还是亮的——路灯隔不远就有一盏,把路面照得发白。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仍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拎着东西,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街心开过去,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觉得刚结束的订货会像是把它三天的时间填满了,现在突然空下来,外面天色暗到刚好能看见月光的时候,她想再走一走。

她沿着街往城西的方向走,没有刻意去找什么,只是顺着昨天下午走过的路线又走了一遍。经过那座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河水。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色光点,水很浅,河床的石头露出来一小部分,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那棵大槐树还在巷口,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在路灯和月光之间泛着两种不同的光。老店的布帘已经放下来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老太太还在里面做针线。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街继续走。她不知道这条街通向哪里,但她走得不快,每过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记下那些弯角和灯光的分布。

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条巷子,比之前走过的都要窄一些,巷子尽头有一片没有被楼房遮挡的天空。她走进去,巷子不长,走到尽头的时候,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开阔地,像是两栋楼之间留出来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老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但月亮正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月亮。月亮比她在村里看到的低一些,被楼房的轮廓切掉了一小半,但剩下的部分还是很亮。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炒菜的气味,不像村里的风那样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但也是暖的。她在树下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地面是干的水泥,有点凉,但不刺骨。

她想,太奶当年也在这个城市里走过夜路。她也会在某个巷口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月亮,然后继续走。那时候她走的路没有路灯,可能更黑一些,但她也会像她这样,在走不动的时候停下来靠一靠,等风把身上的热吹散再继续赶路。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的铜镜隔着几层布透过来一点温热,像是有人在另一头隔着五十年伸手托着它。

她在墙上写:“太奶,我在省城的一条巷子里。”

“冷吗?”

“不冷。月亮能看见。”

“你也想家吗?”

“有一点。但我还没走完。”

“那你继续走。”

2024年。

林晚棠坐在博物馆附近的一家面馆里,面前放着一碗面,已经吃了一半。她靠着窗口坐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对面楼顶的缝隙里露出来,弯弯的,像一枚银色的钩子。她看着那轮月亮,用筷子夹了一截面条,没有立刻吃,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让热气从碗里慢慢升上去模糊了玻璃窗。

博物馆的邀请她还没有回复,她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考虑这件事。但她在想另一件事——太奶当年在省城走的路,她今天也在走。太奶没有走通的路,她正在试着走通。她把碗里的面慢慢吃完了,把碗筷推回桌中央,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月亮还在对面楼顶的缝隙里挂着,光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面上,被行人的脚步踩碎成一片细碎的白色。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拍照,也没有记地址,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轮月亮挂在楼顶之间的样子。

1975年。

林小麦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更少了。她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经过大槐树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树下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月亮升高了,正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走到招待所楼下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门口有一盏路灯,光把她面前的地面照出一小片圆形光区,她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是站在某种交接的地方。招待所门边的墙上用白漆刷着一行字:“省城旅社,欢迎光临。”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下夜空。月亮挂在楼顶上方,弯弯的,跟她在村口看到的是同一枚。她推门进去,上楼,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坐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把太奶留的那封信拿出来,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放在灯下看了一遍。

太奶写了三页纸。字迹比画稿上的字小一些,但依然清晰,笔画没有抖,也没有潦草。第一页写了她在省城的行程,第二页写了她在老店的见闻和线索中断的经过,第三页写了一段话。林小麦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指放在那段话的最后一句话上,又看了一遍。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开始走我走的那条路了。后面的路我没有走完,但我在前面替你探过一段了。”

她没有哭。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铜镜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布擦了擦,也放在枕头旁边。她熄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线。她侧过身面向那道月光,铜镜在枕边,紧挨着她的手指。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那道月光,月光在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白线,静静地铺在昏暗的地板上,像是谁用笔沿着墙角画了一道。铜镜在枕边,挨着她的手指,温热的。她闭上眼睛。明天回去。厂里的人在等着她。灶台后面的画稿还在那里。她走完的路和没走完的路,都还在那里,等她回去之后慢慢理清。